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变不成天鹅的丑小鸭小姐不断在镜子前，练习着自己的舞蹈，哪怕精疲力竭，哪怕全身疼痛，也还是不肯休息。

　　因为白天，在玛尔塔夫人宣布奥吉莉雅将作为黑天鹅成为舞剧中心之后，还告诉伊娃，明日的舞剧并没有她的角色。

　　不起眼，付出了再多努力，也还是不起眼。

　　所以她只能这样，一次一次练习，不停歇地旋转，把自己拉成紧绷的弓弦，一丝一毫也不肯放松。

　　因为她担心，只要稍稍放松了一点点，自己就会再也无法坚持。

　　终于，舞者伊娃并不是感觉到了疲惫，而是双腿再也无法坚持她的旋转，将她重重抛在地面上。

　　伊娃终于还是哭泣了起来，泪水如同溃堤的洪水，不仅冲破了她双眼的堤坝，也突破了她的心防。

　　为什么，为什么奥吉莉雅天生丽质？为什么她明明不需要付出努力，就能得到青睐？为什么自己不管如何练习，就是追不上她分毫？

　　为什么就连登台演出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即便是如此疲惫也不能让她分神，那些不甘和痛苦，那些嫉妒与憎恶，在她的内心就像是干柴遇烈火，从一枚小小的火星，正变成熊熊燃烧的扭曲的火焰。

　　只是观察着她，听着她从内心里漏出来的声音，周培毅就能感受到那种压抑。就像是风雨欲来，阴霾压城。那东西确实要来了。

　　强烈的愿望，与世界树无比紧密的因果，适合作为能力者的体质。所有成为能力者的条件都已经满足。

　　周培毅能看到，世界树施加的因果正在以线的形式，向这个小小的姑娘释放力量。在她毫无自觉的时候，她就已经觉醒，所以她身上才会有那么明显的因果。

　　但作为舞者的愿望压制了她原本的内心，她欺骗了自己，也拒绝了能力。

　　直到此时此刻。

　　“你，想要吗？”这是响在伊娃心里的声音，周培毅也能通过与世界树共鸣听见。

　　不是深渊那样窥探人心缝隙的怪物，这声音就来自伊娃自己。这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她思维深处回荡。

　　伊娃抬起头，显然错愕于这个声音的突然出现。她慌乱地四处张望，却没有站起来的力气，只能面对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突然模糊了一下，仿佛水面泛起涟漪。伊娃眨了眨眼，以为是泪水造成的错觉。但当她再次凝视，镜中的影像确实有所不同——那双眼睛里闪烁着陌生的、近乎狂热的火焰。

　　就是这个镜子里的她，开口说话：“你想要，想要变得完美，不是吗？”

　　镜子表面浮现出细小的裂纹，从中心向外蔓延。伊娃想要逃离，双脚却像生了根。裂纹开始发光，一种冰冷的、水晶般的光芒。

　　伊娃惶恐不安，畏惧让她的双腿打颤：“你是谁？”

　　那声音说：“我即是你。你渴望完美的那部分，你压抑在心底的所有不甘和嫉妒。我是你想要做出改变的愿望，也是你即将抵达的完美。”

　　随着声音在伊娃的脑海里越来越近，镜子里的伊娃也发生了变化。在镜子里，她不再是丑小鸭，而是像奥吉莉雅那样拥有倾城的容貌，拥有一双迷人的双腿，她成为了黑天鹅，成为了舞台当之无愧的核心。在黑天鹅的裙摆下，男人们失去理智，用身家性命来追求她。女人们憎恶嫉妒，但却模仿她的一颦一笑。

　　伊娃轻轻吞咽下唾液，紧紧凝视着那画面。

　　“你想要，对吗？”那声音说，“你想要这一切，你想要变成完美的你，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生物。无论容貌，身体，技术，知识，你都希望做到最好。但，你的天赋实在平庸，你只能嫉妒于那些被神明选中的人，他们不需要努力，不需要像你这样努力，就能得到才华。而你，只能像这样折磨自己，还依然只能在远处，遥遥观望他们的身影，看着他们光辉万丈。你，太嫉妒了。”

　　伊娃无法反驳镜子的每一句话，因为着都是事实，是她内心所想。

　　镜子里的伊娃变回了平庸的模样，刚刚那些画面仿佛是渐渐远去的幻景，无法在伊娃的内心中抹去。

　　“别担心，亲爱的，我在。我能为你实现每一个愿望。”那声音说。

　　残存的理智，巨大的诱惑。

　　“真的可以做到吗？”伊娃颤颤巍巍地问，“真的，能让我变得完美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在一切完成之前，我，会代替你。”那声音说。

　　裂纹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伊娃感到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撕裂。她尖叫，但没有声音传出。光线越来越亮，直到整个世界变成一片纯白。

　　当伊娃再次睁开眼时，她躺在地板上，浑身冰冷。镜子完好无损，仿佛一切只是幻觉。她挣扎着站起来，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还有一种奇怪的缺失感，好像灵魂的一部分被挖走。

　　而一只小小的水晶球，伊娃从家乡带到这里的纪念品，还安静地躺在她面前。在水晶球的布景里，卡里斯马的冬天正在飘落雪花，雪花中的舞者优雅地独舞，仿佛孤高的天鹅。

　　第二日，城市内的剧场，舞团将在演出前开始最后一次排练。

　　“奥吉莉雅还没到？”玛尔塔夫人紧张地四周搜寻，但依然无法联系到她心爱的舞者。

　　这位被预定为黑天鹅的领舞，不仅罕见地迟到，更是毫无音信，就连家中都不知道她的去处。

　　那些其他少女已经跃跃欲试，只要她还不到，一直不到，那就会有人代替她的位置，成为今日舞台的中心。她们都认为，这个人选是自己。

　　玛尔塔夫人付出了一切努力，还是无法联系到奥吉莉雅。她似乎要放弃了。

　　“好吧，我们的天鹅离群独飞了。”她叹了一口气，到舞台上，准备放下幕布，开始组织练习，“看来，我们要重新选择一位黑天鹅了。”

　　“嘭。”

　　就当玛尔塔夫人拉动幕布的瞬间，一件精心准备好的礼物从幕布上掉落，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在聚光灯的中心。

　　一只可能是人类的躯体，被割去了脸，被切掉了双腿，全身包裹着黑色的羽毛，用粗绳拉拽，摆出了天鹅的造型。

　　血还在流，没有凝固，心脏早已经停止了跳动。这残忍的美感之下，那人类依然残留着一双绝望的眼睛。

　　那双眼睛，这里的所有人都无比熟悉。

　　这是奥吉莉雅，这是奥吉莉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