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线的链接超越时空的距离，当周培毅这一秒还在拉提夏的皇城地下，见证维尔京和太阳王的告别，下一秒，风景就变幻到了他最熟悉的卡里斯马。

　　天空很高，太阳很远，即便感受不到温度，但卡里斯马独有的带着寂寞的寒冷，还是让周培毅感到无比心安。

　　但眼前的这片土地，倒是陌生的模样。

　　高大的针叶林正在被大型伐木机成片砍伐，在它们倒下后的空地上，无数工程师正在测量。而在工程师身边，土地上那些残留的树桩，因为使用机械清理的成本太高，依然在驱使农奴做着苦工。

　　在那些已经清理好的地面上，一个坑洞已然挖掘到了相当的深度。

　　这里是圣帝城，具体到这个位置，应该就是将来会建成的索美罗宫。而这个坑洞，自然是存放青铜巨树所必须的地下空间。

　　“还真是宏伟啊。”维尔京发出了周培毅同样的感叹。

　　此时此刻，和他一起站在高处俯瞰这些作业的，就是传闻中那位不可一世的卡里斯马大帝。

　　其人称不上英俊高大威猛，但也算得上是风度翩翩。一头深色的卷发，精心打理的两撇胡须，都让他看起来不像是粗犷的卡里斯马人，而更像是出生在西伊洛波。

　　他虽然身形修长，但并不高大，穿着全套的银质铠甲，也无法将这身躯变得宽阔威猛，不过在维尔京身边，谁都能看上去比原来更加威严一些。

　　面对维尔京的赞叹，这位不可一世的皇帝大笑了起来：“您在拉提夏没有见过这样的风景吗？”

　　通用语，而且完全没有口音，不过和后世那些从小就接受英才教育的皇室不同，听说这位大帝在幼年的时候，曾经作为人质，被放逐在遥远的小国。

　　维尔京看着下面忙碌的人群，显然并不想要奉承自己的赞助者：“虽然太阳王不曾像这样，开辟一片土地供我研究，但他能给与的帮助可不少。”

　　“哈哈哈哈，看来朕也不能输给他啊！”皇帝肆意大笑。

　　“这样，会不会太过兴师动众，引人生疑？”维尔京还是不无担忧。

　　毕竟，在拉提夏的时候，无论他在研究什么，得到什么样的支持，都必须考虑到会不会泄密。他所做的研究绝不能被圣城知晓，不只是因为这研究的过程和目的都违背道德和教义，还要担忧圣城横插一脚，占有他的成果。

　　“请您放心，这座宫殿，这座城市，原本就在朕的蓝图之中。”皇帝抬起头，骄傲地睥睨自己的土地，“那些僵死在王都的贵族，一直非常害怕我这么做。”

　　一举两得的好手段，通过新建陪都，转移政治中心，来分割那些铁板一块的卡里斯马老贵族。当初了解到卡里斯马历史的时候，周培毅就曾经夸赞过卡里斯马大帝的手段高超。

　　而后十几年间，他还通过不断对外扩张，提高武备，扶持了一批新兴贵族，用以代替那些不肯完全臣服于他的老贵族。

　　当然，在他死后，这些新旧贵族又爆发了一场大战，导致了卡里斯马长年的政治动荡，最终酿成了令他绝后的索美罗宫之变，这就是后话了。

　　维尔京可看不到那么远的未来，也想不到那么多：“我对政治不感兴趣。”

　　“这是好事，维尔京先生。”皇帝摸着自己的胡须，“您只要安心在这里继续您的研究，朕会给您一切需要的支持。”

　　维尔京看了看他，完全不能在这位大帝身上，瞥见太阳王的影子。

　　“您，已经三十多岁了，卡里斯马的皇帝陛下。”尽管犹豫了一下，维尔京还是说，“距离您的‘天妒’，恐怕只有不到二十年的时间。二十年，不足以让我完成这一切。”

　　“朕虽然不精于术数，但也算不上不学无术之辈。这种事情，朕清楚得很。二十年，对于破解世界的密码来说太过短暂了。”那位皇帝淡然地说，“但对您来说，二十年已经足够扎根于此了，不是吗？”

　　维尔京没有反驳。

　　他在拉提夏花费了五十年，研究只不过是刚刚有了些许起色。如果他又要在卡里斯马用上二十年的时间，把世界树的复制品完成一个雏形，就不得不面对新的动荡，重新开始建设一切，但他永远都会陷入这种无聊的循环。

　　他必须接受，凡人的寿命是有极限的，强者的寿命更是短暂。能支撑起他研究的人，必然先一步离开这个世界。

　　扎根卡里斯马吗？这里确实远离圣城，远离神教的极端派，远离那位监察官。这里甚至没有一座卡托里派的教堂。在这里研究下去，确实可以安心。

　　而且，卡里斯马拥有庞大的人口，也就是说有足够之多的消耗品。而他们偏偏还物产丰富，拥有取之不尽的矿藏，都是维尔京研究的支撑。

　　更何况，这里是“伊娃”的故乡。

　　面对这么多有利的条件，生性多疑的维尔京还是不禁问：“为什么？为什么您需要我扎根卡里斯马？”

　　“这是一个落后的国家，维尔京先生。我们远离文明的中心。”皇帝说，“对那些西伊洛波的贵族而言，我们是蛮族。对圣城里沐浴着圣光的神官而言，我们又是崇信着歪理邪说的异端。卡里斯马和阿斯特里奥这样历史悠久的国家不一样，我们的强大被认为是野蛮，我们的虔诚被称作是的狂妄。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我需要新的历史诞生在这里。”

　　新的历史确实会在卡里斯马诞生，但不是圣帝城，不是世界树，而是从一个叫做斯维尔德的小镇开启，由一群被称作流民和农奴的平民推动。

　　周培毅如此坚信着，坚信着自己点燃的那一片星火，未来一定会燃烧卡里斯马，燃烧整个伊洛波的大地。

　　但还不是时候，这些幼苗还需要守护。

　　他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集中到织梦者的画面中。

　　维尔京显然并不相信皇帝这种宏大的愿景，依然在不依不饶地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相信我能带来新的历史？当然，我自己对此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