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呆呆看着他，脏兮兮的小脸儿上还残存着适才挨打留下的大脚印子。

　　“怎么着，愣着干啥？”李昂微笑：“想要赏钱？”

　　“给您肯定是免费，可是…”

　　女孩儿抿着小嘴儿，低头面带惭愧之色：“我这把戏就是忽悠人的…”

　　“怎么个忽悠法儿？”

　　李昂弯下疲惫的双腿，坐在马路牙子上，点燃最后一颗香烟，任由雨水淋着。

　　“俺是个文盲，对于占卜什么的…P都不懂”

　　“那些号称特别懂的大仙儿半神们，不也是迷信嘛，都一样。”

　　“呃，好吧…大哥您要算什么运势？”

　　“猜猜我是哪儿的人。”

　　“这颗星球大多是亚裔，您这金发碧眼的一看就是欧裔，但您这气质，不像是饥荒逃难来的爱尔兰佃农，我觉着您血脉高贵，是豪门望族。”

　　·

　　“嗯？！”

　　李昂瞪大眼睛，有些震惊：

　　“咋看出来的？”

　　“大哥您穿着一身名牌儿…”

　　李昂摇摇头：

　　“只要有钱，黑道和暴发户也能买到。

　　“您举止高雅，尤其是眼神不一样，非得是打小见惯大富大贵，接受贵族教育，叼着银汤勺儿长大的，才有您这份儿从容。”

　　李昂掸掸烟灰，笑道：“有点儿东西啊，你这小鬼，还说自己不懂占卜。”

　　“俺是真不懂，其实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靠直觉瞎蒙，靠经验瞎猜呗。”

　　“猜测只可能来源于记忆，没有无中生有的道理，臭小鬼老实交待，到底咋看出来的？”

　　·

　　“俺说，俺说还不行嘛…

　　俺老家那领主大少爷就是类似您这种气质，但可比您的气场差远了，

　　那家伙脸上挂着慵懒的眼神，对下人吆五喝六，虽然那家伙只是个小领主，却喜欢装大款，鼓捣一屋子奢侈品也不知真的假的，

　　有次他家胖橘猫碰碎了古董花瓶，他就把那猫煮了喂狗，还不解气就迁怒于俺们农奴工，闹了好久才消停，后来俺们才知道，那花瓶只是个赝品。

　　真是小肚鸡肠的家伙不是么，真正大富大贵的公子哥儿都挺敞亮的，比如您这样的绅士，碎个破花瓶眼都懒得眨一下，才不像那家伙似的埋汰。”

　　“你咋就看出来我不一样呢？”

　　“您腰带上挂着的车钥匙，俺在广告上见过这牌子，这车指定是不便宜，您就把它和其他金属钥匙串在一起，刮得全是道子，

　　说明这车在您眼里没啥份量，要是俺老家那个土地主少爷，肯定得整个塑料壳儿，把这车钥匙包起来当宝贝供着~”

　　·

　　“文盲还能有这心眼儿，你这小鬼真是个小人精，要是让你上了学还了得！”

　　说着，李昂侧目凝视停在远处的座驾；

　　那是一辆限量加长款的‘凯迪拉克帝昇RS’，是乔瑟夫所长表彰他‘驯服’零号，而送出的昂贵礼物。

　　还记得那天，去4S店提车时，可把李昂激动坏了，V12引擎、复古实木内饰、星舰级别外壳、全息影像天窗，全矩阵大灯…

　　李昂小时候坐的车比这豪华得多，但那些车子都是他那伯爵舅舅的财产，这台不一样，是他玩儿命挣来的。

　　此车的象征意义远远大过其价值，证明李昂已脱离赤贫状态，从自我放逐的私生子，从一介流浪汉白手起家迈入上流，

　　千百年来，那些被流放的贵族私生子，没几个能完成试炼，李昂做到了，证明自己不靠家族也能混得风生水起，是如假包换的人中之龙。

　　等到项目成功，博士获得诺奖成为公司高管，自己作为功臣也是官运亨通，到时候托运更贵，更豪华的车子，甚至买下一艘属于自己的飞船，带着一众手下荣归故里，

　　想想那场面都觉得激动，那得有多风光，多扬眉吐气啊，狠狠打脸那些个趋炎附势看衰自己的小人，正是这些，鞭策着李昂走到今天。

　　到那时，舅舅（维尔纽斯公爵）即便再不情愿，也得遵从老祖宗立下的规矩，不得不承认妹妹这个私生子放逐试炼成功，

　　届时李昂的名字将会被重新编入族谱，重新委以重任，率领维尔纽斯家族舰队对抗海盗，至于舅舅那些被宠坏的傻儿子们，在李昂面前毫无竞争力，继承爵位只是时间问题。

　　如此一台具备象征意义，承载着荣耀与希望的车子，自然是百般爱惜，恨不得每天打蜡保养，还买了个塑料壳子给车钥匙套上，就像吉普赛小鬼说的那样。

　　但自从做了那个决定，李昂变了，对这宝贝车子完全不在乎了；

　　·

　　为筹集行动资金洗劫了大西洋银行，车子上还残存着被条子追击留下的弹孔，从黑市找钣金师傅修补一下，换个漆弄个假牌照接着开，钥匙壳子也扔进垃圾桶。

　　一如当年那个破釜沉舟，抛弃战舰跳帮海盗船的少年英雄，英雄不拘小节，又怎会在乎自己的豪华车上有没有划痕呢。

　　（对于奢侈品不屑一顾，所以这小鬼觉得我气质不一样。）

　　李昂看向柏油路积水，自己的倒影：

　　（这个烟酒俱沾，疯狂颓废的叛逆青年，比过去那个自诩精致的贵族少爷，更像个堂堂正正，坦坦荡荡的人。

　　就像前段日子听的，华夏戏班子那句台词；‘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为道德困境挣扎许久之后，李昂·维尔纽斯选择做那个最初，最无暇，最真实的自己。

　　·

　　呆坐许久，香烟被雨水浇灭了都不知道，吉普赛女孩儿也没敢打扰他，过了老半天才说道；

　　“大哥…我等您好久了…您还想算什么命？”

　　（算什么？）

　　李昂的思绪回到现实：（爱情？）他自己都不确定；（或者说整个人生？）

　　霓虹灯与全息广告的光影遮罩下，吉普赛女孩儿注视着坐在马路牙子上的青年，

　　被雨淋透的皮尔卡丹西装从灰色变成黑色，手指夹着的万宝路香烟早已被雨水熄灭，

　　一张帅气的脸却留着好些胡茬，纠结凌乱的头发和黑眼圈，让这人比实际年龄显得沧桑许多，迷离的眼神简直像是王尔德童话中的忧郁王子。

　　吉普赛女孩儿攥着小手儿，小心脏噗通噗通，当她几乎要爱上这忧郁男神大哥哥，男人开口了：

　　·

　　“算算这个吧，

　　我爱上一个女孩儿，却用假身份骗了她，协助恶人伤害她，现在我决定赎罪，带她远走高飞逃离魔窟，我能否成功呢…”

　　吉普赛女孩儿拿起塔罗牌，又轻轻放下，沉吟片刻说道：

　　“有顾客来算命，俺就说些吉祥话，对面儿一高兴就打赏些零钱，可您是恩人，俺就说大实话了。”

　　女孩儿深呼吸，大声喊了出来：

　　“您一定成功！好人有好命！”

　　李昂愣了一下，乐了：

　　“臭小鬼，要打赏就直说，你这全是些…言不由衷的假话呢。”

　　说罢，李昂起身，抽出一厚叠钞票拍在塔罗牌上，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