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先问一下薛定谔方程……”坐下来之后，伍桅直奔主题。

　　“你不用管薛定谔方程，你不懂微积分，不懂微分方程，那个你是没法学的。”毕减索一边说一边把眼镜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又架回鼻梁上。

　　“那个我知道，但是……”

　　“你应该从电子自旋入手，告诉你，它就两个态，平时分不开，一加磁场它们能量分开了，所有表达都是2x2的矩阵，简单明了但切中要害。”

　　“确实，那部分是我看得最顺利的，貌似也是我问题最少的。”

　　“跟我预料的一样！因为那部分对你是全新的概念，不受经典图像的束缚，而且这是一个最能阐明叠加态和纠缠态的例子。”

　　“我看到了叠加，还没看纠缠，但我有个问题……”谈话已经偏离了伍桅花了半天设计的议程，她翻了翻记录本，找到一个关于叠加态的问题，“电子真实的自旋是无法测量的吗？”

　　“什么叫真实的自旋？”

　　“呃——是这样的，如果我理解得不错的话，电子是自旋可以是叠加态，但是每次测量只能得到一个态，对吧？”

　　“可以这么说。这叫塌缩，它一定是你测量算符的一个本征态。你们最喜欢的例子不就是薛定谔的猫嘛！”

　　“那我永远不知道测量前电子是叠加态还是就在我测量的那个态。”

　　“对的，你测量到什么就是什么，叠加系数是要靠多次测量才能得到的。”

　　“书上也是这么说的，可我还是想不通，如果我就要知道某个电子在某个时间的自旋态，我该怎么办？”

　　“除非建立纠缠态，单个电子你没有办法，不测量就不知道。”

　　“可我一测量它就变了……”

　　“我知道这很令人丧气，但这就是薛定谔的猫，这就是量子现实。能测量的才有意义，测量的结果就是你的全部。如果你不去测量，薛定谔的猫是死是活，甚至是否存在，你是无法知道的。好比你看到的东西才是真实存在的——所谓眼见为实，你闭上眼睛，它还是否存在，是否是刚才同样的状态你是无法知道的，也没有意义……”毕减索手上没有烟，所以他眯了眯眼睛看了看远方。

　　伍桅仿佛觉得脑子里的某根弦被拨动了一下，但她来不及去追究那是什么，她继续翻了翻笔记本：“我还想问一下关于坐标和动量的问题，它们一开始就让我很懵。”

　　“我预感不妙……”

　　“什么意思？”

　　“主流教材从坐标和动量开始讲量子力学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个人意见。没事，你说你的问题吧！”

　　“我一直不懂的是，‘量子化’这个词含义是不连续的能量，电子自旋是这样的，最早普朗克也是提出这个概念来解决紫外灾难的，可是一回到坐标和动量为什么就变回了连续的呢，感觉就像还是被经典的乌云一直笼罩着。”

　　“是啊，我倒宁愿今天能有一点乌云呢……你说的这个问题其实挺深奥的，我不确定我能否给一个正确的解答，你就先当听故事吧，有没有道理等你以后自己学懂了再做判断。”

　　“嗯。”

　　“有人认为坐标和动量的量子化实际上应该被称为波动力学，我非常赞同。它们的关系是物质波理论决定的。狄拉克量子力学里把它们的对易关系是作为公理来用的。而且就如你所说，它们不是真正‘量子化’的，而是连续谱……”伍桅拿起笔记下了“连续谱”三个字。毕减索没有停下：“在我看来它们更像参量……”

　　伍桅无意识地打断了毕减索的话：“为什么一定是连续的呢？有没有可能它们确实是离散的？我就在想……像Minecraft的世界一样，只不过我们的世界特别精细。”

　　“这倒是个有趣的想法，不知道数学模型会是什么样的，或许有人研究过。”

　　“前面你说到连续谱……”

　　“是的，这就有点跟其它的算符有点格格不入。所以在量子场论里它们一并被降级成了参量，变成跟时间一样的了。”

　　“量子场论是干什么的？”

　　“简单说就是四维时空的量子力学吧，我也就旁听了几节课，懂得并不多。只知道在那里三维坐标xyz和时间t一样都是参数。”

　　“我完全没看时间的问题，因为那些都要涉及薛定谔的方程。时间不会量子化吗？”

　　“这应该是个热门的争议话题，比较玄乎，我就不做评论了。”

　　这时从头顶上飘下一小片朱漆，落在他们面前的石桌上。毕减索抬头看了看，说：“我们可以再去别处走走吗？在这儿坐了好久了，而且太热了。”

　　确实，连亭盖下的檐檩热得想把表面的油漆剥掉。

　　“当然！抱歉，我的问题可能太多了，其实还没问完……”伍桅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我们可以边走边聊，你的问题还都有点意思。”

　　对伍桅来说，量子理论不仅挑战着她的理解力，还向她渗透着新的哲学和世界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