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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7.好多年以后,我还想放弃,朋友 爱情 灿烂星空

沙城幽魂 卡斯特兰的花 5682 2024-11-14 15:26

  等我从梦中醒来时,沙乐已经离去,房间里空荡荡的,除了她的香水味,什么也没有留下。我靠在床头上抽了根烟,接着起身拉开窗帘。屋外的阳光一如既往的照在许多年前已经干涸的沙漠上,那块地也许原本是一块长满山楂树与榆树的地方,现在它们的尸骨已经深埋地底了。我还想起了那把遗失已久的匕首,想到它就在沙乐的腰间像个无业青年一般整天晃悠,它在我手里的时候也好不到哪去,不知道它更依恋哪个。

  在我回到沙城的路上,收音机里传来一件又一件的死亡消息,先是学生自残,两天后又有人跳楼自杀,一位年老的妇人倒在马路上没人扶被装着煤渣的货车碾过,贪玩的父母亲手将自己的小孩推下阳台而后知后觉......你以为自己游历过一番但丁的炼狱就见识过所有的丑恶,其实你差的远了。我调到了肖邦的专属音乐电台,主持人的经验之谈占据节目的大部分时间,等到她开始放肖邦的《小狗圆舞曲》时,宇宙飞船已经绕着太阳系转了一大圈。我又调到了贝多芬的专属电台,恰巧这位的肺腑之言已经陈说完毕,《第九交响曲》便开始敲开新世界的大门。

  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你花费大价钱来请顶尖的杀手来刺杀自己,还定好了时间在两天之后,可这时你却大摇大摆地,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

  谁知道呢?我也许真的不在乎。

  下午的时候我到了城内,一路想着要怎么打发这空余的两天时间。前段时间买来的艾略特的诗集还没来得及读完,里面有句阿多尼斯对维纳斯说的一段话:“姑娘,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有人说这是艾略特让读者对诗的涵义进行思考,不过我有位朋友说,这只是年轻人对不完美事物的恼怒。无论他是什么,总归是一首诗。

  我久违的跑到了市中心的体育馆,往五楼的击剑场所走去。以往这里总是人满为患,如今失去工作的仿生人被遗弃在每一个场地的另一端,灰尘把他们的白色护服染的发黄,面罩上的细孔被尘土堵住,银色的细剑也变得发黄。玻璃窗户上的窗帘被拉到檐顶上,窗外显示着以往加拿大森林的冬天雪景,银色的湖,冰冷的雪,苍白的天空和觅食的野鹿。你以为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当你伸手去触碰的时候,你的手穿过了森林,半悬在沙城灰色街道的上空。

  我试图启动其中一个仿生人的电脑,他有了反应,自动清理掉身上的灰尘,直至他的护服和细剑看起来焕然一新。他向我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指定场地上等着我。他有一些热身的小动作让我想起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那两位传奇人物。我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护身服和一柄银色细剑。

  一两分钟的热身运动过后,我准备好了与这个家伙较量一番。电脑数据的好处在于它储存下了前人的优秀经验,它知道他们是怎么出击,格挡,并且由防转攻的。你和电脑数据竞赛的时候,你就是在和那些大师级的人物进行较量。好比一盘棋局,他几乎知道你走的每一步以及你将要如何走,去引诱,如何以退为进。因此破局是几乎难以实现的事。在我面对他的时候,我知道自己不能照着规则来打,我的出击必须让他找不着任何规律,当他以为我在防守的时候,我却在进攻,当他想要正面格挡的时候,我一个侧面转身朝他的腰间刺去。仅仅这样是不够的,我必须站在两个对阵人的上方,以上帝的视角来打这场战斗。

  遗憾的是,那位大师刚刚刺出第一剑便瘫痪了,接着像个疲倦的老人,“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呻吟。我取下面罩站在他的对面,俯视着那具躯体,有着说不出的感伤,仿佛对面死去的就是一位令人敬仰的击剑大师,他只是年纪太大了,不适合再上战场。

  “嗨,老兄,你已经足够幸运,很多人没等到他们刺出第一剑就离开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我的背后传了过来,我转过身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不过他早已将我遗忘。他是击剑馆的管理员,在我二十来岁的时候,我常常见到他指导那些客人该怎么出击以及防守。他的容貌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当年那样,不过寸头和络腮胡已经花白,他有一只高挺的鹰钩鼻和一双黑夜般的眼睛。他的双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里向我走来,黑色的衬衫因为年久的缘故已经褪色的有些苍白。

  “你想找个地方来一场生死决斗?”他笑着说,不由自主地做了几个进攻的手势。

  “那正是我来这里的初衷。”我笑道。

  “来吧,我们会有个好去处的。”他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跟上他的脚步。

  我们乘着电梯来到了体育馆的顶楼,那里只有二十层楼的高度,不过足以藐视沙城的半座城市。这里的人不喜欢高楼大厦,只有商业中心的地段才会有超过二十层楼高的建筑。

  体育馆的天台十分开阔,从城外吹来的风还带着几分沙子的味道。这里几乎是整座体育馆最干净的地方,显然管理员经常打扫这个地方。屋顶有一块崭新的击剑场地,旁边的玻璃柜里立着三具穿戴好护服,手持银色细剑的仿生人。管理员从柜子里取出一套白色的护服扔给我。

  “这个穿起来更舒服。”他说,又把细剑递给我。

  “人们都希望能创造出近乎完美的仿生人,可那是一种极为贪婪的欲望表现,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不过依我看,仿生人在应对职业需求的方面做到极致,那就已经足够了。”管理员边说着,边穿上护身服。

  “别小看这三位仁兄,他们目前可是技术最为顶尖的击剑大师。他们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就命定了只属于这行。”他注意到我的目光,笑道。

  “你准备好了吗?”我禁不住说道。

  “我们来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他套上面罩,熟练地将手里的细剑转出了个绚丽的剑花。

  “希望你真能做出些什么来。”我故意惹恼他,不过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狐狸,显然不会上当。

  “你这招对付我是不是嫩了点?除了这个,我猜你什么也干不了。”他说着一个迅速进步刺剑向我冲了过来,被我挡开了。

  “这就是你所有的本事?你在帮老太太抓头发里的虱子吗?”我嘲讽道,紧接着一个侧身闪躲,用剑压着他的细剑旋了回去。我再度进攻,挡开攻击的同时一个进步刺击,没想到他比我快了一步,把我打了个正着。

  “你学到的就是这些玩意?”

  “老头,小心别把你的腰闪到了。”

  “这事你可以放到三十年后再跟我说。”

  “这我可说不准。”

  施耐庵是怎么说的?“两条海内抢珠龙,一对岩前争食虎。”,我试图卖个破绽,他却一点也不上当,没等我稳住脚步,他又来个回马枪将我打了个措手不及。

  “哈,你的师傅也许从没这么失望过。”管理员取下面罩,脸上露出了微笑。

  “他正想着要不要把我逐出师门呢。”我说,取下面罩,汗水打湿了头发,不过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我们盘腿坐在天台上俯瞰着半座沙城,街道变得冷清,红绿灯在无人的路口里继续闪着光。这里是无家可归者的城市,你可以在任何时候进到城里躲避任何风雨,但请小心不要被这里的安静所迷惑,这座内里在闷燃的城市试图喷出自己的火焰,以避免沙漠里那些废墟城市的结局。城市之所以成为废墟,不是因为别的,空城会造就所有建筑的裂缝和崩塌,没等你走出十里之外,它就轰隆隆地倒坍了下来。它知道自己被遗弃了,因而选择了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我们在天台上抽起了烟,管理员絮絮叨叨地说着人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踏入体育馆,这里的设施没有任何资金进行修复是因为政府无力再支付这笔高昂的费用。他甚至跟我说起他遇到的一位美丽的妇人,他们有过几个永生难忘的美好夜晚。

  “你深爱过一个女孩吗?你曾经因为思念她而在夜里辗转反侧吗?”他抹了抹自己的络腮胡。“爱能够让人存活下去,但它没法拯救这个世界。”他说。

  “她叫什么名字?”我问。

  “海伦。”他大笑了起来。

  我们坚守着大片的沉默来抵抗记忆的侵蚀,一旦不小心就会掉进往日的泥潭中,你越挣扎,陷得越深。等到手里的星火熄灭,我们才从古老的城堡中走出,重新进入我们生活着的现实世界。

  “嗨,老兄,抽空来一趟如何?”他说。

  “如果明天来临的话,我会来的。”我说。

  “我知道附近一间不错的酒吧,那里有着质量上乘的各种酒,威士忌、白兰地、伏特加......”

  “任何你想要的都有。”我说。

  “我就是这个意思,老兄。”他打了个响指,高兴起来。

  他把我送到了门外,挥手向我送别。我知道自己又闯进这座城市的记忆一角,我的每一次入侵似乎都让这座城市增加一分冰冷。我不愿回家,无处可去,只能四处乱窜,然后待在那里开始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起卡佛的那首诗。

  “好多年后

  我还想放弃

  朋友、爱情、灿烂星空

  换一座无人在家的

  房子,无人回来

  酒想喝多少有多少”

  卡佛这个酒鬼似乎总能把这些情感恰到好处的表达出来。

  等我回到警局时,我的上司早在那等着我。他坐在我的桌子后面,正透过窗户朝冷清的街道望去试图找到些什么。他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便转过头来,眼睛里带着远途而来的疲倦。

  “你越来越神出鬼没了。”他说,像个高中生一样转动着手上的铅笔。

  “没人希望这样,否则总有一天你会找不到我的尸体。”我说,把外套挂在门上,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下,接着又起身给他点了根烟。

  “我听说你向武装部门借兵了。”

  “岂止!我还向财政部门要了一大笔钱,他们可不会把钱轻易交给我,巧的是那位女士迷恋上我,要求与我共枕同眠一个星期。为了工作,我只好献身。佛祖会原谅我的。”

  “你知道我一点也不在乎你干了些什么,只要你能把任务完成。”

  “那么你到这来的目的是什么呢?两个老朋友叙叙旧?喝酒的话我知道几间不错的酒吧。”我说。

  “我需要仿生人大屠杀的案件进程报告,上层对这两次屠杀感到有些不安,他们私下里甚至已经把沙城抛弃了。我得把他们说服,才能把调查继续进行下去。”

  “老家伙们都希望有一个安静祥和的晚年,可如果是那样,他们当初就不该来这。”

  “我给你争取到三天时间,在此之前把那混账玩意拎出来。”老艾把头靠在椅子上,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吞吐着烟雾。

  “你的孩子怎么样?”我想起来他上次跟我提过他女儿的事,想必他正是为此发愁。

  “少女青春期的叛逆。”他苦笑了一番。“她爱上了一个男孩,急着想要和他结婚,可她才不过区区十七岁。”

  “我十七岁的时候就跟依依结婚了。”我说。“可她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幸福,我们迟早会分开,这我倒是清清楚楚。”

  “别拿那小子来跟你相提并论,如果你看过照片,就会明白我的顾虑了。”老艾把手机里的一张照片递给给我,里面是个花季少女把头抵在男孩肩上的合影,背景是一座砖红色的拱桥,前边的水面上有一只水鸟的倒影。你从男孩的脸上就会看到他是不靠谱的那种玉面小生,等到事发突然,他会掉头就跑。

  “你的姑娘想带着未来的丈夫到沙城逛一圈吗?”

  “别指望我会这么干。”

  “要是你哪天改变主意了,可以找我当导游。只需十分钟,他会乘上最早的快车离开这里,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你的女儿呢?她会因为他的怯懦而大失所望,进而会向你抱怨,然后你们和好如初。”我笑道。

  “我们该买瓶酒的。”他也笑了起来。“不过家里的妻子还等着我吃完饭,你要一起吗?”

  “慢走,不送。”

  老艾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来。

  “我听说你和四月有些交情。”

  “也许。”

  “别忘了他也是我们名单上的其中一位,不要陷得太深。”

  这次他没有停顿,走出了办公室的大门。

  烟灰缸里的烟蒂还在闪着火星,烟雾仍旧一缕缕地向窗外飘去。

  我重新点上一颗烟,将窗户完全打开。这个时刻的街道终于热闹了起来,车辆的汽鸣声不断,有年轻人在欢呼。城市里熄灭已久的霓虹灯突然闪烁起来,照亮了整个城市的上空。我感到有些惊讶,这样的场面我已经许久没有见到,除了......

  我瞄了一眼桌上的日历,接着我便听到烟火在天空盛放。我犹豫着是否要给依依打个电话,没想到她已经打来了。

  “还是个不归夜吗?”她说,声音听起来有些悲伤,这种悲伤从我们结婚的时候就产生了,穿过十几年的岁月延续到了现在。

  “你希望我回去吗?”

  “我没有任何安排。”她说。

  “我会回去的。”我说。

  挂下电话后,我和值夜班的警官打了个招呼,便驱车回到了那间位于城市最北面的公寓。依依早就在楼下等着我,在这个冬夜里,她穿的有些单薄。也许在我挂下电话时,她便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她双手裹紧了米色外衣,看着我把车子停下来。

  “我回来晚了吗?”我跑了过去,把外衣盖在她的身上,将她掉落到脸上的鬓发捋到耳后。

  “晚了,但还没那么晚。”她冰冻得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家里还有酒吗?”我扶着她的肩膀慢慢地朝楼梯口走去,这时我才想起把我母亲抛弃的那个男人,我想起母亲对我说过的那些古老的故事,它们至今在我那座崩塌的城市上空闪着光芒。

  “我想橱柜里应该还有几瓶。”她说。

  我们走进了楼道,穿过空幽的长廊,打开了屋门。

  “我们还有一张约翰·科川的唱片是吗?”

  “留声机已经坏了好几年,我不确定它能不能正常工作。”

  “不要紧,我可以唱给你听。你还记得那支舞怎么跳吗?”

  “我想,还记得。”她思索了一会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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