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怀贵小心翼翼地将杨老太君扶到椅子旁坐下，我目光一扫，心头又是一惊——老太君竟是一双“三寸金莲”的小脚。
所谓三寸金莲，便是旧时女子缠足留下的痕迹，这是盛行于明清时期的陋习，彼时贵族与富贵人家的女子，多从幼时便开始缠足，在他们眼中，这是提升女子身价、彰显身份的象征。
杨老太君轻轻抬了抬眉头，那双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眸，像是突然蒙了一层薄雾的琉璃，添了几分朦胧。她脸上缓缓绽开笑意，可笑着笑着，眼角便泛起了红晕，渐渐红了眼眶。
“叫声奶奶让我听听。”她语气温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我没有丝毫犹豫，毕恭毕敬地小声唤了一句：“奶奶。”
二字出口，杨老太君的神情瞬间陷入了痴迷，那双琉璃般的眼眸里，骤然汇聚起五彩的光，宛如落满了星辰的银河，璀璨又温柔。她的嘴角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慢慢向上弯起，可没等笑意完全漾开，眼角便先漫上了湿意，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身旁的杨怀贵见状，连忙轻声叮嘱：“母亲，注意身体。”
杨老太君抬手用袖口轻轻蹭了蹭眼睛，可越蹭泪水越汹涌，最后索性不再掩饰，任由泪珠顺着脸颊的沟壑缓缓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她凝视着我，眼神里满是追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笑着重复：“真乖，真乖。”
“想不到，都长这么大了。”她喃喃自语，似在与我说话，又似在与过往的岁月对话。
忽然，一只大手轻轻搭在了我的额前。
我心头一震，这只手虽力道轻柔，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我的全身。这股气场并非汹涌澎湃的惊涛骇浪，而是如深海般厚重沉凝，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缓缓蔓延至整个房间，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仿佛每一次吐纳都要耗费几分力气。
若说杨怀乾身上的“气”是锋芒毕露的利刃，那杨怀贵身上的“气”，便是潜龙在渊的沉敛，是藏于血脉深处的底蕴，这股力量，仿佛能轻易包裹整片海洋，举重若轻。
不等我从这份压迫感中缓过神，杨怀贵接下来的话，更让我满头雾水：“你父母身体可好？有没有和你提起过我们？”
正当我彻底陷入茫然，不知该如何应答之际杨怀贵又开口说道：“从小你便爱到阳明路玩，我可一直关注着你！”语气带有几分调侃，几分关切。
一句话说完我顿感惶恐惊讶，无数的记忆画面飞快在脑海中闪过，心跳加速的同时背脊传来阵阵寒意——原来鼎鼎大名的杨家、赫赫有名的杨三爷竟然一直默默关注着我。
可是他为什么会在意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乡下小子？我那些偷鸡摸狗的丑事难不成他都知道？他居然派人跟踪我？会不会对我有什么歹意......
我自暗自思量，黑暗的角落突然传来一道浑厚如晨钟暮鼓的声音，打破了房间的沉寂：“夫人，该喝药了。”
我循声望去，只见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出，他每一步落下，都似能遮蔽周遭的光线，宛如一尊遮天蔽日的黑影，自带威严。
“是那位大师！”我心中暗暗惊叹——正是此前在禅房见过的失忆大师。
大师谨慎地弯腰，双手捧着一碗冒着袅袅白烟的汤药，毕恭毕敬地递到杨老太君面前。从他移步上前到递药的全过程，动作虽缓，碗中的药水却宛如静止一般，没有泛起一丝涟漪，足见其内功之深厚，已达收放自如的境界。
借着汤药的微光，我终于看清了他的侧脸。那是一张酷似寺庙里怒目金刚的脸庞，线条冷硬如被烈火煅烧过的精铁，褪去了所有温和，只剩凌厉的棱角。两道浓眉犹如石像上凿出的墨色棱线，笔直地竖在额间，眉峰锋利得似能劈开空气；凸出的双眼宛如冰封万年的深潭，看似清澈见底，却应了“水至清则无鱼”的说法，眼底一片空茫，看不出任何情绪。
想来他方才一直静立在角落，连呼吸声都隐匿得无影无踪，竟无一人察觉。
杨老太君接过汤药，轻轻吹散升腾的白雾，方才的伤感也如这雾气般渐渐消散，神色恢复了平和。她看向我，笑着问道：“我们杨家大院的布局，是不是和你父母书本里写的那些很像？”
“嗯......”我咽了口口水，心头虽有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问起，只能含糊应道，“很多地方，都一样。”
“你父亲从小就教你这些？”杨老太君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了又轻轻展开的旧棉絮，满是暖意。
我点了点头，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些，不再那般拘谨。
“看来国民，终究还是未曾改变。”杨老太君将空碗递还给身旁的失忆大师，往后在椅背上靠了靠，缓缓闭上眼睛，嘴角仍挂着浅浅的笑意，脸上满是欣慰与追忆的温柔。
“既然你父亲不愿多说，那我也不多讲了。只要知道你们一家平平安安，我也就放心了。”
老太君口中的“国民”，正是我父亲的名字。从她的神情、言语，再到杨怀贵此前那句费解的问话，我心中已然明了——我们家与杨家，定然有着不一般的渊源。
杨怀贵轻轻将手从我的额前移开，语气平稳却带着几分郑重，说道：“伤老三的人，是颜帮的人，都不是善茬。以后若是遇到，一定要多加小心，切勿轻易招惹。此事不宜声张，暗中留意便可。”
我被他身上那份从容又强大的气场牵引着，思绪仿佛都跟着他的节奏起伏，只能乖乖点头。
“盐吧？”包天凑上前来，满脸疑惑地问道，“什么盐巴的人？是卖盐的帮派吗？”
杨怀贵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耐心解释道：“不是盐巴，是颜帮，颜色的颜，是江湖上一个不小的帮派组织。”
“帮派？”包天眼睛一亮，愈发好奇，“颜色帮派？这名字倒新奇。”
我转头看向大刚，见他也面露好奇之色。我们几个年纪相仿，向来对这些江湖轶事充满兴趣，此刻都眼巴巴地望着杨怀贵，盼着他能多说些。
杨怀贵见状，便缓缓开口：“既然你们好奇，给你们说说也无妨。
这颜帮，又称‘五色帮’，是以黑、白、赤、黄、青五种原色为等级标识创立的，这五种颜色也分尊卑高低，依次是黑、白、赤、黄、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颜帮始建于唐朝末期，创始人是一位酷爱书法绘画的朝廷大臣，其书法自成一派，在当时广为流传。他创立颜帮，起初并非为了组建私兵、拥兵自重，而是为了招贤纳士，集结民间的能人义士，一同治理水利、修复农耕、传医赠药、普及学识，做些积德行善的事，帮派之名，也是沿用了他的姓氏。”
“只可惜，他生逢乱世，彼时的大唐王朝早已外忧内患，江山摇摇欲坠。颜帮本是一群行侠仗义、匡扶济困的志士，却在他死后，被居心叵测之人怂恿诱骗，群龙无首的联盟渐渐腐朽，部分忠良之士遭排挤迫害，颜帮最终彻底沦为行事诡异、信念模糊的江湖帮派。”
“到了五代十国，皇权更迭频繁，天下动荡不安，颜帮反倒借着这乱世趁机发展壮大，招兵买马，势力迅速遍布大江南北，一跃成为江湖数一数二的大帮。彼时的颜帮成员鱼龙混杂，上至皇室宗亲，下至市井无赖，既有权倾朝野的势力，也干些偷鸡摸狗的龌龊事。”
“北宋年间，当朝统治者十分推崇颜帮创始人的思想与才干，在革新变法派的引荐下，朝中重臣曾多次与颜帮的正派骨干会面，想招揽他们为朝廷所用，对帮派中部分人的劣迹也有意网开一面。本以为颜帮能借此弃暗投明，奈何保守势力过于强大，新政变法最终失败，颜帮的正派势力也受此牵连，一蹶不振。”
“反观帮派中的反派势力，反倒成了这场政治博弈的最大受益者，沦为官僚集团争夺权力的爪牙。就连北宋末期梁山泊与方腊的农民起义，背后也隐约有颜帮中人的影子。纵观北宋一朝，颜帮虽有过短暂的正名之机，却终究只是历史长河中的昙花一现，此后便愈发沉沦，行事也愈发隐秘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