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海龙囤堡
江湖七脉,各藏玄机,世人并称——“七脉宗”。
探秘者,能寻龙点穴、探宝发丘,踏遍荒古秘境;
墨兼者,善精研兵械、巧破机关,武学招式暗藏机锋;
道问者,专求索长生、驱邪破灾,胸怀浩然道心;
天时者,可通天人合一、晓天象星术,能断祸福凶吉;
灵媒者,能通灵鬼神、往来阴阳,洞悉幽冥秘事;
兽驭者,可召奇珍异兽、随心驱遣,纵横山野无阻;
气运者,晓五行八卦、引天地二气,执掌运势乾坤。
而贵阳阳明路这场风波,便缠缠绕绕,藏尽了这江湖的侠气与诡谲。
孤月被浓云裹挟,夜影如墨沉落,贵阳城郊的小院里,三人围桌对饮,空酒瓶零乱散落,凛冽酒气混着微凉晚风,在院中漫溢盘旋。
“老杨!干了这碗!男子汉大丈夫,字典里就没‘不行’二字!”包天猛拍桌沿,嗓门洪亮如钟,震得碗碟轻颤。
我望着眼前晃悠重叠的人影,酒意如浪涛翻涌上头,沉吟片刻便闭目抬碗,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滋味顺着喉咙灼烧而下,直抵腹腔,烫得人浑身一震。
包天不屑地扫了眼瘫倒在地的我,转头对着身旁近两米高的魁梧汉子高声喊道:“大刚!来,划两拳助助兴!”
大刚抬手一摆,声如洪钟贯耳:“划什么拳!要喝就整碗干!”
“来就来!谁怕谁!”包天抄起酒碗,又嫌恶地瞥了眼地上翻着白眼的我,抱怨道,“这么久没见,酒量还是这般不济,半分长进都没有!”
酒意渐浓,三人终究抵不过沉沉困意,挨个歪倒在院中,伴着夜色与酒气,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一声清脆的鸡鸣穿透晨雾,将迷迷糊糊的我唤醒。酒劲尚未散尽,我撑着院外的石凳艰难起身,脚下虚浮踉跄,险些栽倒。满地空瓶被晨风卷动,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躺在身旁的两人,一个叫包瀚林,一个叫项志刚,皆是我从小一起摸爬滚打、过命的发小。
包瀚林生得精瘦如猴,人送外号“包天”,取“胆大包天”之意,是贵阳城出了名的机灵痞子。他自幼跟着我父亲习练拳脚,翻墙爬树、钻营打探的本事,在同辈中无人能及,活脱脱一副墨兼派的灵巧底子,最擅见机行事、随机应变。
项志刚则截然相反,身材魁梧如铁塔,膀大腰圆,天生力大无穷,众人都顺口叫他“大刚”。祖籍山东的他,是典型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人狠话不多”的性子,虎背熊腰的模样自带威慑力,寻常六七个壮汉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一身蛮力堪比兽驭派精心驯化的猛士。
看着二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嘴角还沾着未干的酒渍,我心头一暖,欣慰一笑,并未上前吵醒他们。
待神志稍清,我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张泛黄的合照,轻轻铺在石桌上——那是我与昔日战友并肩而立的合影,如今只剩我一人苟活。
我点燃三支香烟,稳稳插在石桌一角,语气低沉沙哑,满是愧疚:“兄弟们,有烟一起抽,是我杨子龙对不住你们,没能护住大家。”
袅袅白烟缓缓升腾,渐渐模糊了视线,昏沉之中,我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民国年间,那片鱼龙混杂、却又藏着江湖道义的阳明路......
那时的阳明路,是贵阳城三教九流的汇聚之地,鱼龙混杂却又热闹非凡。奇石花草、古玩把件、珠宝玉器、猫狗鱼虾,各类奇珍异宝摆满街巷两侧,沿街的叫卖声、讨价还价的争执声、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声交织缠绕,昼夜不绝于耳,尽显市井繁华。
在阳明路,无人不知“杨家”,更无人不晓杨家掌舵人“杨三太”。
杨三太本姓刘,出身四川名门望族,受旧俗礼教影响,与姐姐同嫁杨家一夫,一生共育有子女十人。她性情刚烈如火,虽是女流之辈,骨子里的豪气却丝毫不输须眉男子,一生广交天下英雄豪杰,上至军政要员,下至市井混混,都要给她几分薄面。自丈夫与姐姐相继离世后,杨家大小事务便全由杨三太一手执掌,将杨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杨家小辈个个天资不凡,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其中又以老二杨怀富、老三杨怀贵最为出众,深得杨三太器重。
老二杨怀富出身行伍,戎马半生、身经百战,既有武将的勇猛,又有谋士的机警,一身功夫兼具墨兼派的兵械巧劲与战场实战的狠辣,腰间常悬一把祖传匕首,材质孤绝,锻造技术更是巧夺天工,无坚不摧,战场上从无败绩;
老三杨怀贵侠肝义胆、通晓古今,文武双全,一心辅佐母亲打理杨家内外事务,是杨家得以立足兴旺的核心功臣,也是黑白两道都敬重三分的人物。他行事沉稳,眉宇间隐隐透着气运派的通透与道问派的浩然正气,随身总带着一枚八卦纹玉佩,质地温润,据说能趋吉避凶,引天地清气护体。
在那个山河动荡、百废待兴的年代,杨家始终坚守本心,奉行仗义疏财、匡扶济困的善举,江湖上也因此赠以“忠义杨门”的美名,威望极高。
那天,我与包天、大刚闲来无事,在阳明路的街巷里闲逛,正对着街边古玩摊子上的旧物件反复琢磨,忽闻前方传来一阵嘈杂骚动,夹杂着怒骂与呵斥声。
抬眼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群泼皮无赖,个个凶神恶煞,手持木棍、砖块,气势汹汹地朝着杨家大宅涌去,来者不善。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头发半长不短,裹着一层厚重的油腻,像块发霉的黑抹布贴在头皮上,头皮屑随着他的动作簌簌掉落。一双弯钩似的眼睛布满红血丝,瞳孔中透着几分阴鸷狡诈,让人瞧着便浑身不自在;鼻子塌扁泛红,一看便知是长期酗酒的模样。
这人便是阳明路一带的泼皮头目,人称“油头朱”,平日里欺软怕硬,无恶不作。
不过数十秒,这群人便将杨家大宅团团围堵,水泄不通。油头朱手持一根乌金铁棒,指着杨家紧闭的大门,扯着嗓子嘶吼:“杨怀龙!给老子滚出来!”
杨怀龙是杨家第六子,为人虽仗义疏财,却染上了嗜赌的恶习,想来油头朱此番上门,定是为了追讨赌债。此时,杨家大宅前已围满了闻讯而来的围观群众,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这场闹剧的结局。
油头朱接连喊了数声,杨家大宅内依旧毫无动静,连一丝声响都没有。他自觉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怒火瞬间涌上心头,将手中乌金铁棒重重一杵在地,“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尘土飞扬,也震得围观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后退避让。
“杨家人都死绝跑光了吗?倒是放个屁来听听!”油头朱见无人应答,愈发嚣张,口出秽言。
这话一出,不仅我和包天、大刚面露惊色,围观群众也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愈发激烈。
“这油头朱是活腻歪了?竟敢来杨家门前撒野!”
“多半又是六郎欠了他的赌债,这才找上门来寻衅。”
“欠了钱又如何?油头朱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真敢冲进去要人不成?”
“等会儿三公子杨怀贵出来,保管把这泼皮的屎尿都吓出来!”
“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敢说这种大话,说不定是有人在背后撑腰,故意针对杨家。”
油头朱耳尖微动,将众人的议论尽数听在耳中,脸上闪过一丝狂妄之色。见杨家依旧闭门不应,他又拔高嗓门嘶吼:“躲在家里算什么汉子!有种的出来一战!”吼声里满是刻意装出的凶狠,却难掩眼底深处的虚怯。
吼声渐渐消散在空气中,杨家大门依旧紧紧锁着,纹丝不动,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油头朱面色铁青,斜眼看向身旁两个手下,压低声音吩咐:“你们两个,过去探探里面的动静,看看杨家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那两人顿时瞪大双眼,脸上瞬间爬满惊慌失措,连连摇头,支支吾吾地往后缩:“朱爷......这、这杨家咱们惹不起啊......”“您、您饶了我们吧,我们真不敢过去!”
见手下这般唯唯诺诺、贪生怕死,油头朱又气又无奈,犹豫片刻后,抬脚朝着二人屁股各踢了一脚,破口大骂:“没用的东西!关键时候总是掉链子,白养你们了!”
正当油头朱教训手下之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戏谑的嬉笑,夹杂着一声浑浊的痰响,像猪哼一般刺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今日可是黄道吉日?老朱出门前,莫不是请过高人指点过,特意来杨家门前献丑?”声音虽浑浊沙哑,吐字却清晰有力,一字一句穿透人群,响彻街尾。
众人闻声纷纷转头望去,只见围观人群中自发留出一块空地,地上躺着一名披头散发、破衣烂衫的老乞丐。
他的头发像一团烧焦的枯草,沾满灰尘与碎屑,几缕黏腻的乱发贴在蜡黄干瘪的脸颊上,满脸干结的污垢彻底遮住了五官,只隐约能看出整张脸泛着不健康的暗紫色。一件看不出年代与原色的外衣,像破布般搭在身上,缀满了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补丁,裸露的手臂与脚踝上沾着黑褐色污垢,皮肤龟裂如干涸的土地,触目惊心。
“啊......”老乞丐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缓缓起身,浑身抖动间,无数蟑螂、跳蚤从破衣里簌簌掉落。围观群众见状,纷纷惊呼着后退躲闪,满脸嫌恶,不少人还捂住了口鼻。
老乞丐却不以为意,神色淡然。他瞳孔黯淡如蒙尘,眼白泛着令人作呕的蜡黄色,缓慢转动间,才勉强挤出一丝微弱的光。他翘着嘴扫了众人一眼,晃了晃手中缺了口的褐色瓷碗,语气平淡地说道:“还没到老子开饭的时辰,杨家人不会出门。”
“是你!”油头朱上前一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随即强作镇定,硬着头皮呵斥。
此人便是阳明路大名鼎鼎的“武举人游乞儿”!他之所以名声在外,皆因一段传奇过往:
据传他本是外地豪绅,祖辈乃清朝晚期武举人之后,与贵阳曹氏一族渊源深厚,且师从名门,一身武艺高深莫测,尤擅金刚罗汉门功法,年轻时曾凭一双肉掌击退过数十名悍匪,威名远扬。奈何战乱纷飞,家道中落,只得流落异乡,辗转至贵阳。他嗜酒如命,流亡贵阳期间,曾先后受曹家、杨家相助,得以保全性命。后来不知遭遇何种变故,便在阳明路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过上了乞讨游街的生活,看似落魄潦倒,却活得逍遥自在,寻常泼皮无赖根本不敢招惹。
油头朱见说话之人竟是游老乞丐,当下也不敢轻易动怒,心中满是忌惮。他将手中的乌金铁棒随手一转,挽了个花哨的棍花,强装凶狠地平举着指向游乞丐,语气却带着明显的妥协:“游老丐,这事与你无关,哪凉快哪待着去,别在这儿多管闲事。等老子忙完,到我店里赏你二斤好酒,够你喝个痛快。”
游乞丐低头拍了拍身上的破衣,忽然伸手精准抓住一只蹦跳的跳蚤,黢黑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哟”了一声后,嘴角一张,竟直接将跳蚤扔进了嘴里。围观群众见状,又是一阵唏嘘,纷纷再退数米,脸上的嫌恶更甚。
游乞丐却悠然自得地咀嚼着,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缓缓说道:“小小跳蚤,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壳虽硬,肉却软;味虽臭,气却大。”话里藏着的隐喻,明眼人都听得明白,显然是在嘲讽油头朱自不量力。
“你......”油头朱被噎得语塞,怒火上涌却又不敢发作,正欲再开口辩驳,突然“吱呀”一声,杨家沉重的大门缓缓从内而开,一股凛然正气扑面而来,隐隐裹挟着几分五行八卦的玄妙气场,懂行的人一眼便知,这是气运派的手法在暗中加持,气场十足。
我和包天、大刚下意识往前凑了凑,目光紧紧锁在门后——能在这种僵持时刻开门,必然是杨家的核心人物,这场闹剧也该有个了断了。
率先走出的是杨家八小姐杨八妹,年方二十出头,身形娇小却气场十足,指尖捏着瓜子,嗑得清脆作响,步履从容不迫,丝毫不见慌乱。她左手提着个粗布口袋,袋口袅袅冒起白烟,浓郁的卤香混着醇厚油香瞬间漫过人群,穿透力极强。
我凭着灵敏的嗅觉一眼便认出,这是青岩古镇的秘方卤猪脚,气味醇厚独到,绝无差错。杨三太素来念着游老乞丐曾受杨家恩惠,又感念他一身武艺却甘居落魄,每日都会让子女送些热食给他,今日这份,便是特意叮嘱八妹送来的。
杨八妹的目光先扫过场中围堵的泼皮无赖,最后落在游老乞丐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娇俏,扬手便将口袋抛了过去:“游老乞丐,接着!母亲特意让厨房留了最大的,刚出锅还热着,快趁热吃。”
游老乞丐伸手稳稳接住口袋,脸上的污垢遮不住眼底的暖意,连忙躬身作揖,语气恭敬:“多谢八小姐,多谢太君恩典,老朽记在心里了。”他攥紧口袋,飞快地瞟了眼脸色铁青的油头朱,深知杨家自有主张,便嬉笑着矮身窜回街角,找了个僻静处拆开口袋享用,半点不掺和这场纷争——他这般知趣,既是江湖人的通透,也是念着杨家多年的照拂之情,不愿添乱。
目送游老乞丐离开,杨八妹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眼神陡然变得犀利如刀,面色覆上一层寒霜,冷冷看向油头朱:“你这泼皮,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杨家门前撒野?”她声音不大,却透着将门小姐的威严与压迫感,喧闹的人群瞬间静了大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油头朱被这股气势逼得后退半步,先前的狂妄气焰消了几分,却仍强撑着硬气,攥紧乌金铁棒喊道:“杨八妹,此事与你无关!让杨怀龙出来,他欠我的赌债,今日必须还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