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竟然会控制吐息化劲......”顾冉红眼中赞扬之色一闪而逝，随即厉声喝道：“等你散好了劲，再接老子两掌！”
所谓吐息化劲，是江湖中一门精妙的换气卸力心法，原理是借呼吸运气将外力导至汗腺，最终随汗液排出体外。说得通俗些，便如憋闷许久的浊气借运力出汗散尽，看似寻常，却极考内功根基与气息掌控力。
顾冉红与大刚同为武痴，见年纪尚轻的大刚竟有这般造诣，心底难免生出惜才之意。英雄惜英雄，他不愿乘人之危，反倒收了掌势负手而立，静等大刚将体内淤积的劲力散透。
不过数秒，大刚已是大汗淋漓，额前发丝被汗水浸透贴在颊边，脚下青石板更是浸出一大片湿痕，体内翻涌的劲气总算平复大半。他抬眼直视顾冉红，语气笃定如铁：“三爷，是他伤了老大前辈！方才那道猛劲，定是罗汉金刚门传人无疑！”
一语落地，杨怀贵与顾冉红同时色变。杨怀贵惊的是老大伤势牵扯甚广，胸口旧伤因情绪激荡隐隐作痛；顾冉红则惊于这小子竟一眼看穿自己的内功底细，原本赞许的眼神瞬间凝满凝重。
“志刚，老大现在情况如何？老二可有消息？”杨怀贵强撑着身体，声音里藏不住急切，目光紧紧锁住大刚。
大刚始终未移开盯着顾冉红的视线，面不改色地回话：“老大前辈伤势颇重，已由包天先行带回杨家照料，老二前辈至今踪迹不明。”
听闻此言，杨怀贵脸色骤然铁青，气血翻涌间，嘴角溢出一丝淡红血迹。他强压下喉头腥甜，抬手拭去血痕，目光如刃般扫向顾冉红，周身戾气渐生。
顾冉红却似未察周遭紧绷的气氛，喃喃念起旧谣：“罗汉技，撼山易；金刚功，震汉中；罗汉金刚门，天下英雄闻！”眼中翻涌着复杂的伤愁，抬眼望向天际，语气里满是怅然：“想不到这世间，还有人记得这门绝迹江湖的功夫......”
刹那间，那抹伤愁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恨意。顾冉红猛地转头，厉声喝问：“你是怎么知道罗汉金刚门的！快快如实招来！”话音未落，他双脚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扑向大刚，双手合十、双臂伸直，劲气裹着风声嘶吼：“小子，让你见识下真正的罗汉金刚门功夫！”
距大刚不足三步时，顾冉红合十的双手骤然张开，掌间气浪翻涌如沸，竟隐隐裹着淡金色光晕，双臂保持笔直姿态，带着破空锐响直劈大刚面门！这一击又快又狠，尽显至阳至刚的功法本色，周遭尘土都被掌劲搅得飞扬。
大刚不敢怠慢，瞳孔骤缩如针，腰部猛然发力，身子以一种怪异的姿态向一侧倾斜——并非寻常躲闪，反倒像失力卧倒，足尖却精准点地借力，身形旋即掠出数尺稳住，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衣摆却被掌风扫得猎猎作响。
顾冉红一击落空，非但不怒，反倒面露惊色，失声问道：“梦游步！你果然是罗汉技传人！”这步法是罗汉金刚门的独门绝技，绝迹江湖数十年，由不得他不震惊。
大刚缓缓起身，拍去衣上尘土，依旧面不改色，对着顾冉红拱手行礼：“前辈，请受晚辈一拜！”
“别拜老子！”顾冉红厉声呵斥，语气虽狠厉，眼神却不自觉柔和了几分，“老子与罗汉金刚门势不两立，你既为其弟子，不必对我行此大礼！”
大刚眼中敬意不减，朗声说道：“前辈误会了，晚辈并非罗汉金刚门弟子，只是......”他迟疑片刻，再度拱手，语气恳切：“与人之约，不可失言，还请前辈勿怪，小辈不能奉告来历。”
闻听此言，顾冉红表情微变，眉头紧锁，周身的暴戾之气却渐渐消散。他盯着大刚看了半晌，忽然轻笑一声：“小子，你不用说了，顾某已然猜到，除了那老乞丐，还能有谁教出你这般弟子！”
大刚既不承认，也不反驳，只是垂首施礼：“多谢前辈成全。”
顾冉红轻叹口气，摆开对峙架势，原本随风飘动的长衫骤然停摆，显然已将劲气凝于周身：“小子，你功底不俗，换套功法，再与老夫过两招！”
“志刚，莫要与他硬碰！”杨怀贵急忙高声提醒，语气中带着点拨之意，“他的功夫至阳至刚，刚猛有余而阴柔不足，阴阳相克，当以柔克刚，用内力化解其劲！”
这话入耳，我心头一动，猛然想起这正是杨家人与失忆大师先前总结的武学至理。再细想杨怀贵的用意，瞬间恍然大悟——他不仅在提醒大刚弥补不足，更在故意点破顾冉红的缺陷，为大刚虚张声势。
杨怀贵深知大刚内功偏于刚猛，此前在杨家便曾刻意点拨；如今看穿顾冉红功法同有此弊，知晓大刚硬拼绝非对手，故而故意说这番话，让顾冉红误以为大刚已练就刚柔并济的本事，不敢轻易放手一搏。
我攥紧拳头暗自着急，可大刚却依旧面不改色，神色严肃得毫无反应，仿佛全然没领会杨怀贵的良苦用心，看得我嗓子眼都快提了起来。
谁知下一秒，大刚竟语出惊人，给了所有人一剂“猛药”。他对着杨怀贵拱手，语气恭敬却异常坚定：“前辈，在下并没有练到刚柔并济的阶段。我决心已定，要将至刚至阳的功夫练到极致，终会登峰造极！”
这话一出，杨怀贵脸上露出怪异神色，哭笑不得又爱又恨，深吸一口气竟不知如何回应。顾冉红则怒喝一声，警惕地瞪着大刚：“小子！年纪轻轻莫要骗人！”
众人皆是一愣，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话。只听顾冉红继续说道：“你看着老实巴交，心思倒不少！还想故意示弱骗老子上当？”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大刚虽未领会杨怀贵的用意，身处局中的顾冉红却自行“悟”了，反倒认定大刚是故意藏拙，想诱敌深入后再发难。
大刚面露茫然，坦诚道：“杨三爷说得没错，阴阳相克确是真理，但晚辈偏要剑走偏锋，将至刚至阳的功夫练到底！”他神色恳切，配上那副人畜无害的老实模样，愈发显得真诚，反倒让顾冉红疑窦丛生。
顾冉红先前虽嘲笑杨家武学平平，实则对自身功法缺陷心知肚明，只是仗着内力深厚，寻常高手难以匹敌。方才与大刚对掌时，他已察觉对方内功根基扎实，本就不敢掉以轻心；加之与罗汉金刚门的渊源，对大刚更是生出复杂情愫，既不能痛下杀手，又不愿轻易罢手。
如今杨怀贵刻意点破、自身切身感受、再加大刚这般坦诚，三重叠加之下，反倒让久经江湖的顾冉红陷入狐疑，笃定大刚必是在欲擒故纵。
须知顾冉红性子急躁却耿直爽快，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先前被陈刀喋喋不休纠缠后反倒不再计较，听闻杨怀乾指责他胜之不武、私闯杨家陵寝时神色怪异，皆是佐证。
“老顾！别上当！这小子在诈你呢！”陈刀神色慌张地跑过来劝阻，语气急切，“好汉不吃眼前亏，东西已经拿到了，咱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顾冉红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受伤的杨怀贵兄弟，又瞥了眼满脸焦灼的陈刀，心中权衡再三，终究压下了对决的念头。
“完成帮主交待的任务才是首要，不必在此节外生枝！”陈刀再次催促，生怕夜长梦多。
顾冉红不甘地瞪了大刚一眼，沉声道：“小子，后会有期！你是块练武的好料子，无论今日是否诈我，来日必再与你一决高下！”说罢，他快步走回陈刀身边，夺过对方手中的软剑，又看向杨怀乾，语气中满是遗憾：“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本不愿让外人插手本帮之事，更不想惊扰杨家先祖......改日，再领教你的袖里剑！”
话音落，顾冉红大手一挥，软剑发出“嗡嗡”轻鸣，裹着几分劲气隔空飞向杨怀乾。
杨怀乾深吸一口气，原地跃起，单手稳稳接住剑，手臂微微震颤数下，才将剑上劲力卸去，持剑背手，沉声道：“随时奉陪！”
临走前，顾冉红又刻意看向大刚，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转瞬即逝，随后便带着陈刀一行人匆匆离去。
待那伙人彻底走远，我才快步冲下山坡，跑到杨怀贵面前：“三爷！您没事吧？”
杨怀贵抬手摸了摸我的头，语气温和：“没事，多亏你先前机灵周旋，才为我们争取了时间。”身旁的杨怀乾也笑着打趣：“看不出你年纪不大，倒挺有心计。”
我急忙辩解：“其实也不全是诈他们，我兄弟包天是真的去杨家搬救兵了！”
杨怀贵笑容一敛，眉头紧锁：“老大既已被带回杨家，那老二呢？至今仍无踪迹？”
我连忙将来时的所见所闻一一细说，从偶遇顾冉红一行人，到发现老大受伤、包天先行送医的经过，尽数告知二人。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阵阵马蹄声，尘土飞扬间，援兵已然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