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叮叮咚咚地响,冒着黑烟像辛苦劳作了一天的人喘着粗气,周游侧卧在一节露天的货运车厢里,额头抵着黢黑的铁板,闻得到装过煤的浓重气味。
翻身比想象中困难,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安定地看了一会方方正正的天,没有阳光,钴蓝的阴影是种巧妙的滤镜,让玻璃体蒙上一层薄薄的雨,空气中的味道都好闻了些,能让人透气。
挣扎着坐直了身子,在左摇右晃的车厢里很不容易。双手撑着身后想站起来,手腕脆弱得像是要被折断。但他还是站了起来,用手扒住比他高一个头的铁板,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
就在这时尖锐的汽笛声突然想起,没有预兆的急刹车接踵而至,他从铁板上挂着被甩下来撞到车厢尾部,把铁板撞出一阵闷响。第一时间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被割破了,血像是沙漠绿洲里的泉水,旁若无人、不徐不疾地流淌,很快就把地面弄得斑驳。他想把衣摆扯破来包扎,因质量太好而作罢,只好把外套脱下来,用两只袖子一层层捆在手掌上,像是给自己套上了一道枷锁。
他就以这样怪异的模样下了火车,仍然是自己贸贸然翻越铁板才下来的。离地很高,震得他的脚有些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不知名的小站,站台寒酸得只有稀稀疏疏青色塑料靠背的几个座位,还有些掉漆。但外围有好多树,间距不一地着落在道路两旁,比起栽的时候不太小心,更像是从中间去除了几棵。尽管如此,树木高大得很统一,仍然有郁郁葱葱的气势,原始而丰盈。
周游一向喜欢树,那种一两千年停留在同一个体身上的沉重感,令他心驰神往。搞不好他会喜欢这里,这么想着,他迈开的步子轻快了些,毫不介意行人看着他的疑惑目光,也不问路,自以为是地往站外走。
走出来他意识到有些不对,站外没有公路,没有接送旅客的汽车,也没有叫嚷着吃饭住宿拉客的人。只有几条脚踩出来的林间小路冷清清的等待。这里不像是城镇,是座森林,延绵的树影铺天盖地,看上去越往里走越没有烟火气,这让他有些惊恐和生气,他是喜欢树,却不是喜欢当猴子。
他转身想回车站里,可是那道原本敞开的铁栅门已经在他出门后就悄然闸上了,仿佛是一种戏弄或收网,他握住栅栏拍打摇晃,里面有个穿工作服的瘦削老头没好气地骂着他听不懂的方言,指了指他身后其中一条小路,然后顺手用力拉上了贴满透明花纹的玻璃窗。
周游没踌躇多久就开始往他指的路上走,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饥饿迫使他摆脱现状。走了一刻钟左右,他看到了一座牧场。
那是很小的牧场,低矮的围栏四周被树包围,当初修建的时候要找这一块平整的场地一定很不容易。围栏里喂养着两头花牛和一群羊,羊群聚成团簇拥着一个穿着鹿皮袍子的姑娘,那姑娘皮肤显得有点黑,脸上还有点雀斑,说不上生得多美,但白布和棕色鹿皮的衣服衬得她神采飞扬,她正从盘子里一次次拿着鲜草,像喂鸽子一样喂羊。
看到狼狈的周游呆站在牧场外观望,她似乎并不意外,冲他笑了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周游很少见到人这么笑,在城里大家笑得都是很含蓄的,微微地勾一勾嘴角,就算是笑过了。他甚至觉得这样露齿的笑有些粗犷,让她原本就不精致的五官雪上加霜,几乎是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她吆喝了一句什么,腔调和声线听上去比她的年纪要大上一轮,或许是因为常招呼羊群变得嘶哑的吧。仍然是听不懂的方言,但她作了一个刨饭的手势,让他能懂是在问是不是要吃饭。
在周游大脑反应之前,已经先点了点头。姑娘用手撇开羊群让出一条路,把他迎进后院的毡房。这里真的是个餐厅,摆了三张矮木桌,还有两位背着巨大背包的观光客伴侣已经在用餐,桌上是一碟干豆,一盘烤羊排,和一盆萝卜炖羊肉。羊排已经啃得只剩骨头,但羊油的味道仿佛还在空气中滋滋作响,周游咽了咽口水,跟着姑娘走到灶房门口。
她从漆黑的柜子后取了一张沾满油渍的塑料菜单,回头撞见周游的时候又笑了,笑得眼角都皱了,像在笑他跟过来干嘛。随即忙不迭地把他引到观光客旁边的桌上坐,她没有催他点菜,也没有拿本子记,只是站在一旁。周游快速扫了一眼,菜单上的确也没有多少复杂式样可记,他指了指烤羊排和清炒白蘑,然后看了看毡房角落里的米饭甑子。
那姑娘伶俐地先去打了一碗米饭上来,然后就去灶房忙活了,这店里似乎就只有她一个人。在白蘑上桌之前米饭已经吃完了,周游悄悄地又去打了一碗,而在羊排端上来的时候,清炒白蘑盘子里已经找不出蘑菇的影子了。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品,他从来没有觉得简单的食物这么好吃过。白蘑和羊肉都鲜嫩多汁,微焦的表皮嚼起来带着一点盐未完全化开的咸香,没有孜然或辣椒,他的胃欣然接受了这原本就足够鲜美的味道,像是追逐新潮的人突然被复古的风格震撼,觉得有种沉稳绵长的滋味。心满意足地啃着最后一块羊排,他开始有闲心听隔壁桌的两人对话,他们的口音不重,周游可以轻松地听懂。
“这林子真大,像是原始森林,我们要是迷路了怎么办?”女人似乎很担心,拿出手机搜索着导航,但屏幕上一片空白。
“那有什么关系?”男人满不在乎,吧唧着嘴吃剩下的一点萝卜,“包里有刀有火有帐篷,打点野味,我们也过过神仙日子。”
像是受到了男人乐观心态的感染,女人宽慰地笑了笑,放下了手机,又看了看外面茂密的森林。
“真奇怪,说是这里以前有人挖到了金山,还以为是个多热闹的地方,怎么荒凉成这样?”
“害,说是开采的时候出了意外,整个矿塌下去了。这里的老人都说惹恼了山神,没人敢再冒险进山了。”男人说这话的时候小声了些,往灶房看了看,“结果塌陷以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山上的草木疯长,朝四周疯了一样地乱窜,把小城镇都埋在了树荫底下。”
“那绿化面积应该不用操心了。”
“还绿化呢,倒退回原始社会了。”男人煞有介事地瞪眼,“到处长着树像个什么样子?居民能搬的都搬走了。”
“这家怎么没走?”女人不自觉地问出口后,才张大圆滚滚的眼睛转身往后望了望。
“我听网上有人说,这姑娘的未婚夫是矿上的工人,陷下去的时候他们才订了几天婚。”男人压低了喉咙,“这姑娘长情,说什么都不走,就在这林子里放羊,顺便给过路的人供给点吃食。”
“少有像我们这样来探险的吧。”女人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眼周游,“找不到金矿,逛逛也就走了,她一直住在这里该多寂寞啊,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会啊。”
观光客突然住了嘴,看着那姑娘落落大方地从后厨走出来,到他们桌前潇洒地放下一碟小菜,转身时马尾辫轻轻荡了下,像是她蹩脚的口音,不说方言时她听上去还有几分青春的羞怯和温婉,藏着笑意。
“干煸红豆,请慢用。”
结果她听得懂啊。周游恍然,好像她也从来没有说过她听不懂,是因为她习惯讲方言,所以点菜的时候周游才连比带划,结果直接说就好了,她也没有纠正他。
他喜欢这种凑巧的包涵,不点破有种善良的温柔,像是捂着嘴偷笑那么有趣。所以在那对观光客走后他还久坐在那里,隔壁桌没怎么动的红豆都凉了,他也没有想要离开。
那姑娘收拾好了灶房,才探脑袋出来看了他一眼,弯月般的眉眼俏皮地问他是否要留宿。周游想不出说不的原因,他本来也不是为了找埋在地下的金子才来的。
那姑娘把那碟红豆端了过来,坐在周游对面,自顾自地吃了几筷子。她似乎并不介意吃客人剩下的残羹剩饭,或许对在这地方开小饭馆的她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我想听听你的故事。”周游很少这么问,他原本对除自己以外的事漠不关心,但可能是孤零零地来到了陌生的地方,他突然想听人说点什么。
“要聊天的话,没有酒可不行。”姑娘轻巧地从柜台后抽出两瓶啤酒,在周游掏口袋的时候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说酒是请他喝的,不必再付钱了。
在微醺的气氛里,她开始讲起她经历的故事。
她一直住在这边,父母都是矿上的,一辈子都和石头打交道。没念多少书,但是爱人还是在学校里认识的,他有着黝黑的皮肤和坚毅的脸,总让她想起父亲偶尔带回家烧火的煤块。他也像是煤炭一样沉稳,不太爱笑也不太爱说话,母亲嫌他木讷了些,可她却就是喜欢。
他比她读得还短,中途就辍学了,家里挺困难的,需要他早些当家。他去到矿上的时候她父母还不认识他,但父亲很欣赏他,说小伙子干活很卖力,是个踏实本分的人。
他只送过她一次礼物,是在矿场捡到的碎石英,他亲手编了草环,还小心翼翼请师傅给石英钻了孔,做了一小串手链给她。那块石英有些发绿,纹理看起来像是长满苔藓的湖泊被风吹得波光粼粼的样子,她一直戴在手上,睡觉也不舍得摘。后来草环断了,她就用一根红线串了起来,挂在脖子上,那是她心口关于爱的勋章。
在这偏远的县城,相恋真的很简单。他不习惯像城里人一样把我爱你挂在嘴边,却总是让她感受到体贴和珍惜。不下井的时候他总来牧场看她,不睡觉也来,风雨无阻。他随身带着一节竹子做的短笛,在羊群吃草的时候就吹一曲民歌给她听。她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只觉得旋律温暖甜蜜,像是春天雪后初晴的林子,听得人心旷神怡。后来她对民歌有了些了解,才从老一辈的人那里碰巧得知,那个曲子叫作《三十里明沙》,是表达想见惦记的人,走多远都情愿。
有一次放牧突然下了大雨,雷声把羊群惊得乱走。她慌乱地赶,怎么也聚不拢散开的羊。他那天原本是要下井的,请了假赶过来,先把头上的矿灯帽盖在了她头上,工服脱下来给她披上,然后四处趟着水去找羊。他俩一直找到天黑尽了,愣是把羊一只不少地找了回来,围坐在家里炉子边取暖的时候她抱了他一下,尴尬得他满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好,听得见他胸膛咚咚有力的响,像是一口敦厚的钟。
她也偶尔去矿上探望他,给他带点吃的干粮。矿上的同事老打趣他,说他找了个好媳妇,他总是不好意思地说还没成亲,却从没说过她不是好媳妇。井下辛苦,他见她时却从没有疲惫的神色,总是老远就朝她招手,然后奔跑过来,同事们笑他老实人也会猴急,他就牵着她的手腕落荒而逃。其实她并不介意和他十指紧扣地在矿场上走上一走,可他古板得很,总觉得要一切都定下来才能大大方方地牵着她,他最怕别人说她的闲话。他是那么敏感又脆弱,远不如看上去粗枝大叶,那天见他手套又脏又旧,她就央求着母亲教学,织了一副新的,给他送过去。一个大男人竟然因为一副白布手套肩膀抖着抹眼泪,她用手帕给他擦了好久也没止住。那后来他却总是把旧的那副套在这副新的外面,她责怪他笨,井下多热,穿两副太不透气,一双手捂得通红。但他总是坚持,生怕把她的心意弄脏弄坏,惹得她也为此哭了一场。
一切本该是如此顺遂的,父母虽然觉得他家穷了点,也依着她接受了这门亲事。订婚那天他破天荒喝醉了,话出奇的多,拽着她的胳膊不松手,硬是拉着她跟那家餐馆里每个人介绍,又跑到马路边上告诉路人这是他的新娘子,从课桌边上就看准了的新娘子,说得语无伦次又结结巴巴,路人也不禁露出羡慕的笑容。
真可惜这世上总是没有那么多本该。
矿塌下去那天的前一天晚上,井里挖出了金子。那金子量很少,兴许只是煤层里偶然参杂的金砂。可是这消息轰动了整个县城,附近的居民和工人都蜂拥而至想要分一杯羹,不管不顾地往井里挤,一车一车的升降笼吱吱嘎嘎地往里送。她的父母和未婚夫都在其中,父母是想为她后半生博一点保障,未婚夫则是想为她的婚礼添一点金饰,毕竟她坚决地不愿收他的彩礼,他想着三金总不能也委屈了她。
就是那么一点点的欲望垒起的沟壑,用了上百人的性命去填。矿突然就塌了,煤油和火把点燃了地底冒出来的甲烷,二次爆炸熄灭了所有渺茫的希望。她在井上的废墟等了三天,挖出来的几具残破不堪的遗体中间没有她认识的人。她的泪流干了,就像是一口干涸的泉水,直到地面上开始染上绿色的瘟疫,树木和花草像是玩命一样生发出来,她的心也没有再得到灌溉。
植被的生命力是难以抗拒的,县里原本组织了人力和机械砍伐,试图维持住原本的市政规划。可是柏油马路被顶穿了,建筑和设施都被扎成了破洞的气球,整个城镇像瘪了一样衰败下去,供水管道和电线杆都无法运转了,居民们开始一茬接一茬地搬走,离开这个似乎受了某种诅咒的地方。她不愿意走,也无处可去。说来也巧,她的牧场还留下了一小片空地不怎么长高大的树,而新生的草皮正好用来喂养牛羊。虽然地方窄了,道路也不便,她还是经营起这个小小的歇脚点,让每个愿意来这地方看两眼的人可以果腹,她说,就像是有人来吊唁她的家人,她总是要好好招待的。
“为什么会长这么多的树呢?”周游也有些醉了,望着婆娑的树影都有些恍惚地重叠在一起,“你有没有好奇过,这里的地底下到底有什么?”
“多少人带了精密的仪器装模作样地测来测去也没测出个结果。”姑娘刮了刮鼻子,像是在嘲笑他们,“挖的最多的是考古和盗墓的,可是树根盘桓交错,岩层似乎也胡乱断在了一起,他们都挖不深,很快就放弃了。”
“你觉得下面有什么呢?”周游换了个问法,“金子上总长不出这么多的树。”
姑娘朦胧的醉眼低沉了一瞬,趴在桌上呢喃着说:“谁知道呢,也许地下也是座森林,他们也在林子里喂牛、放羊,等着有一天赶着成片成片的羊群回来,把这里的植物都吃光了,县城就变回去了。”
“也许吧。”周游尝了一颗盘里凉透的红豆,冷冷的相思有种嚼不透的酸,他轻轻放下了筷子。很快就听见对面传来如雷的鼾声,他舒展着眉头笑了。外面突然起了风,细密的雨珠在树叶的缝隙中泼洒,像撞到屋檐一样从毡房的角落滴答滴答敲下来,他解下了绑在手上脏兮兮的外套,搭在她的肩膀上,这天趴着睡可容易着凉,但她太累了,就让她沉沉地睡一觉吧,怎么样都好。
周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长长的疤。他不喜欢这道疤痕,看着它会让他反复感受记忆里的刺痛。于是他取出了口袋里的白布手套戴上,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雨声悄了,叶子黄了沿路落了很多,像又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