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无神论者是否会有信仰?这是一个问题。
信仰,对天使毫无保留的坚信与追随,它往往要求人们交出一部分的判断权,将自身锚定在自身之外的某个坐标上,以此获得解释世界的框架、应对无常的勇气,以及归属的慰藉。
对于一个成长于拉芙兰——这个天使渗入每一寸砖缝,祂的奇迹铭刻在出生证明与死亡登记表上的国度——的人来说,不信仰天使是不可能的,他们没有一套更坚硬、更孤绝的信仰来支撑这种可能性,他们必然信仰天使,从小搭建起来的三观锚定了这个必然性。
但是祈铃并不是这样的人。
——那是对自我这个脆弱概念的绝对忠诚,是对内在逻辑与感知的极端信赖,是即便目睹奇迹,也首先将其拆解为尚未理解的机理而非奇迹的顽固。
祈铃没有信仰。至少,没有拉芙兰意义上的信仰。
她不向任何彩绘玻璃上的面容祈祷,也不诵读任何被文字上的言语,不期待天使的注视,在她的世界里,没有天使这个预设的答案。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内心空无一物,正相反,那里矗立着别的造物——那是由祈铃们用各自的经历拼凑起来的,完整的事物。
即便现在的她还不能够完全理解这一点,但她已经开始习惯了,习惯怎么去使用这个属于她的东西,即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拥有它,也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但,正如婴儿出生的时候会发出啼哭,如何使用它,也成为了本能的一部分。
——拉芙兰,科维勒。
子弹,如果是希望杀死一个非自然的存在,普通的子弹是没有多大的效果的,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效果,如果是要杀死一个异端,人们会用圣水洗涤子弹,用纯银来制作子弹,一切在文字之中记录的方式都被实践过,而最为有用的部分,自然就也就得到了最广泛的运用。
只可惜这一枚子弹并不是纯银制作,也没有经过圣水的洗涤,但没有关系,这一枚子弹不许需要那些东西,完全不需要。
这是‘祈铃们’应对非稳定异常的标准化协议,当然了,放在祈铃身上就是本能的一部分,她的思维高速运转,以她不知道的方式调取着正确的做法。
——检索,空间结构,非自然效应。
子弹旋转着,却没有发出那种撕裂空气的声响,它向前飞行,却又肉眼可见,而也是在子弹脱离枪口的瞬间,整个啫喱酒吧的内部开始疯狂蔓延,地面上的瓷砖朝着远处延伸,将这一个酒吧的内部空间拉扯到一个遥远的位置。
叮。
子弹最终触及到了什么,在半空中停了下来,此时的它已经脱离了祈铃的视线,然而属于它触碰到物体的声响却如同在耳畔响起,在这里,一切涉及到距离……不,一切涉及到‘空间’的东西都被干涉了。
那是一种沉闷的声响。
子弹上面没有信仰,但是它拥有一些更加奇怪的东西,那是通过‘电梯’取出来的工具,上面拥有的,是属于另一个国度的污染。
一声沉闷的、仿佛厚书合拢的声响。
“呃……啊……”
她听见了某一种声音。
一个痛苦的声音,仿佛从无数破碎喉咙里挤出来的呻吟,在这个地方中直接响起,那个无处不在又蜷缩一处的轮廓再一次出现,它不再是模糊的背景污染,而是一个勉强可辨的形体——一个不断抽动着、试图模仿人端坐姿态的东西。
那一枚子弹刚刚就是撞击在了它的身上。
“投影。”祈铃说,“你只是一个投影,真正的‘你’应该已经成为了这个酒吧本身,请告诉我,你想要做什么?”
“……不要否定我。”它挣扎着,“为什么你可以‘触及到’我?”
随着它的话语,周围凝固的景象再次开始缓慢变动,但不再是无序的融化,而是开始回放,这一次的回放非常缓慢,不是如同之前那样,不是如同之前那样在一个瞬间回到原本的模样。
这一次她能够看见这里发生的一切,在这里的每一个事物,包括被拉长的地面,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回某个原点,整个空间像一个倒放的录像带,试图回到异常发生前的那一刻。
一切都变得缓慢了,属于‘它’的那一份力量受到了某一种限制。
“天使啊——请告诉我。”属于它的声音在酒吧之中继续回荡。
“请告诉我,为什么我仍然会被属于人的疼痛折磨?”
景色再一次被拉扯,一切事物的距离都被拉长,整个啫喱酒吧都是‘它’,至少在祈铃的眼中是这样的,整一个啫喱酒吧都是它,被属于它的那一份恩泽布满。
这并不是异端,它口中的言语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这是一个被天使的污染剥离了人的身份的……曾经作为人的东西。
“为什么——”
“为什么‘你’可以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为什么我会成为现在这副模样,而你仍然能够站立——我所觐见的、我所祈祷的、我付出了我的一切所换来的——为什么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
它很疑惑。
它在觐见天使的道路上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它的一切之中作为‘人’的部分已经被压到了一半以下,它也从‘他’或者‘她’之类的东西变成了‘它’,即便做到这个程度,它也没有窥见天使的一角,它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按理来说,当觐见天使的阶梯到达这一个层级的时候,普通人信徒在看见它的那一刻就应该跪下来——为了这崇高的虔诚而跪下来。
至少,至少在面对它这样纯净的信仰的时候,那些人理应发出惊叹,这才是正常的。
但是。
但是现在它所看到的,是一个站立的人,是一个能够对着它扣动扳机的人,那一个人的身上甚至没有任何异样,那个人没有被扭曲的肢体,也没有狰狞的疤痕,没有烙印,没有伤口,什么都没有,从外表来看,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可是她仍然能够站着,并且不会因为它的存在而陷入到别的状态之中。
她仍然能够以‘她’为称呼。
在这一刻,它的思想之中充斥着一种负面情绪,妒忌?还是愤怒?用一个词汇来囊括还是有些太简单了,不过,可以用一个疑问来描述它此时的所思所想。
凭什么?
其实作为一个信徒,有些情绪是需要舍弃的,倒也不是完全舍弃,只是在大多数时候需要将那些情绪压抑住,避免这部分情绪干扰了自己的思想和判断。
只是现在,它没有办法做到。
疼痛感,疑惑,极度,各种各样的因素正在干扰着它的理智,更何况现在的它本就处于一种混乱之中,在这种时候还要求它保持稳定那确实为难它,往好处想,至少现在它仍然……大概……也许还能够维持住这一份恩泽。
“你要问我这个我也没有办法回答你。”祈铃说,“归根结底我本来就不想被卷入到这一件事之中,你要是能够解除掉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让我离开,说不定我们后面可以永不相见,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不。”
它这么说。
“我需要询问我所信仰的天使,直至得到一切我所需要的答案之前——”
砰——!
第二枚子弹随着扣动扳机的动作迸发出来,然后又在一瞬间消失在了她看不到的视野之中,除此之外,‘它’也不见了,它仍然在啫喱酒吧之中,作为这个地方的一部分,然而,当内部空间到达一个近乎无限的距离的时候,子弹能不能再一次触及到它,这就是一个不太可能的事情了。
没关系。
这一切都没关系,子弹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它的作用就是拉长这些空间,将啫喱酒吧这个空间继续拉长到一个近乎无限的距离,这些脱离现实的力量需要‘它’作为支撑,只要让这些力量的效果更加庞大,对它而言的负担也就越沉重。
只是一次疼痛感就足以映照出它的轮廓,那么,若是将它拉扯到它的极限,拉扯到那个濒临崩溃的位置,疼痛感的作用自然也会更加明显。
“——凭什么?”
——你凭什么站着?
祈铃闭上眼睛。
在那些空间被拉扯的同时,那些如同幻象一样的景色也随之出现,这两者属于同一个东西,它们都是对于当前空间的污染和改变,而支撑起这一切的,就是‘它’。
一个曾经作为人的某一种东西。
“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她的声音在这无限遥远的空间之中蔓延,“因为我和你……和你们,走的都不是同样的道路,你们向天使祈祷那一份可能性,而我最开始的目的,只是想走完这一段路,然后找到我的答案。”
我是谁?
我从何而来?
我要到达什么地方?
子弹上附着的,源自于另一个国度的污染,在这个由纯粹信仰组成的空间之中,就像是坠入热油里的水银,强烈而不兼容的反应在这里的某一个地方绽放,将那一份深入思想的刺痛感再一次刺向了它的本源。
这是足以撬动信仰的支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