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理所当然是幸福的·其五】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己从出生到现在见过最怪异的景色。
——恩泽,恩泽是不可能治愈一个人的,更不可能让一个人死而复生,这是这个国度,这整个世界的‘常理’,这是真理,所谓的治愈和起死回生只能够是奇迹,是记录在那些文字之中的独属于天使的奇迹。
但是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一幕显然不符合这种真理。
那一个金属立方的结构看着并不算太复杂,只有正对着他的那一面有一道竖着的缝隙,这是门,一个立方体的门,而在门后,是几道同样的声音,完全一样的声音。
门打开了。
第一位祈铃的腰间缠绕着绳子,还有各种各样的锁扣,她身上的衣服看着像是某种工装,强调了某一种功能性和实用性,每一个口袋和挂钩上都放好了工具。第二位祈铃披着一件白色的衣服,她的身体基本都被包裹起来,手套,口罩,就连头发也被包起来,只露出了那双眼睛。第三位祈铃身上放置着不同类型的武器,从冷兵器到热武器,只要是便于携带的,都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伤者,伤者,伤者。”第一位祈铃说。
第二位祈铃走到警察的身旁,她从自己腰间的那一个挎包里取出一个盒子,放在了警察的身旁,她检查着警察身上的伤势,尤其是那已经近乎柔软的左手和左脚。
“不对……你不是死了吗?”警察的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身体就被第二位祈铃死死按住,因为这工作带动的疼痛感顿时扼住了他的下一句话,紧接着,手术刀就擦过了他的左手,没有任何一滴血流出来,但是他的皮肉被分开了。
没有痛感。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自己此时经历的事情,但是,他亲眼看见自己的肢体被切开了,却没有任何痛感,只有一种冰冷顺着切面的位置蔓延到他的四肢,他发现自己失去了对那个位置的感知,他的思维无法控制那一个肢体做出任何动作。
紧接着,他看见了自己的骨骼,那些被神经和血管包裹住的骨骼已经粉碎,几乎没有任何一处是可以连接起来的,而且,由于之前的几次动作,现在那些碎片有一部分已经脱离了原有的位置,而第二位祈铃用镊子夹着那些脱离了原位的骨骼,用一种可以说是难以理解的技巧,将每一个偏移的骨骼矫正。
这是一场手术。
第一位祈铃站在那门口,门后,是一个不算大的空间,和那个立方体看起来没有多少区别,这整个立方体都是金属的质地,而里面看起来镶嵌着某一种镜子,立方体里面也有一个朦胧的光亮,这就像是一种升降的平台,一种运输用的工具。
“治疗,治疗,治疗。”第三位祈铃说道。
他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他无法判断,也不可能判断出来,同样的三个人——只有着装差异的三个人,同样的面孔,同样的身高,以及,那略显古怪的说话方式。
第三位祈铃将地上那一具属于最初的祈铃的尸体拉了起来,那一个已经被各种压力碾成柔软事物的东西很难说是一个完整的尸体,她将这一具尸体朝着那个立方体拖过去,然后扔进了立方体之中,随后,她就继续站在这里,像是在防护着什么东西。
“你们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姐妹?还是别的……那个立方体又是什么东西?!”
他仍然可以说话,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仍然能够说话,他将自己的疑问通过自己的嘴诉说出来,他知道这些人正在治疗自己,这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这种医疗技术有点太暴力了,而且,也是一种对技术的绝对自信。
“同类,同类,同类。”第一位祈铃回答了他的问题,“同类,同类,同类。”
不是同伴,只是同类。
这种关系并不是依靠亲情或者友情来维系,依靠的是一种更加紧密的,一种近乎于自我与自我的联系方式,这种关系保证了她们作为独立的个体的同时又能够保持一种超出常理的配合,将所有的对话浓缩成简短的词汇,其余的部分通过肢体的动作和别的细节弥补。
这就是祈铃,这就是祈铃们。
——拉芙兰,科维勒,啫喱酒吧。
电梯从地面升起,电梯门打开,将祈铃从电梯之中推了出来,推到了这里酒吧的门口,她踉跄了一下,才稳定自己的身体。
她看向自己的手,肉烛不在她的手中……对,她刚刚拖动那个警察的时候把肉烛放在了警察的身上,所以肉烛现在不在她的手中,但是没关系,她的直觉告诉她,没关系。
她看向身后的电梯,那一个金属的立方体,她很熟悉,太熟悉了,这种熟悉感源自于她的记忆,她的大脑,她的思维,她所拥有的一切,就是这种感觉……这种近乎于本能的感觉。
她将手伸进电梯之中,握住,明明电梯之中什么都没有,但是在她握住手的那一刻,一把手枪就出现在了她的手中,对了,她记得自己刚才是有一把手枪的,只是在拖动那位警察的时候落在了地上,落在了一个没有人持有的地上。
“果然。”她说。
这是恩泽?当然不是,这绝对不是什么天使给予的恩泽,她可没有信仰某一位天使,这一份力量和天使没有任何关系。
她成功越过了距离。
不管原理和实际的效果有什么区别,结论就是她确实跨越了那一段距离。
她已经站在了啫喱酒吧的门口,她伸出手,试着向前推动,她的手毫无阻碍地放在了这一扇门上,稍微用一点力,这扇门就被她推开了。
啫喱酒吧,她默念着这个地方的名字,酒吧,拉芙兰人就是喜欢酒,不论在哪个城市都能够看见酒吧,这也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她上一次听见这个名字还是刚来到科维勒的时候听见的广播,那个广播特地提到了啫喱酒吧的什么……周年庆?好像是这个东西。
“并不是‘异端’,你是一个人。”她举起手枪,不知道在对着什么,“他们说觐见天使的道路会将一个人逐渐剥离人的形态,让我猜一下……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形的东西了,你甚至可能没有办法说话,这样子和异端有什么区别呢?”
当然,现在没有人回答她。
门口的线条都是人,每一根线条都代表着一个人,而啫喱酒吧之中没有这些所谓的线条,也就是说,那些人都是在离开酒吧的时刻被束缚在了空间之中,真正的异样在啫喱酒吧门口,而这并不代表着啫喱酒吧‘里面’就没有问题。
她握紧手枪,身后的那点光源在门合拢的瞬间猛然收缩,仿佛被什么贪婪的东西舔舐掉了一圈,好吧,酒吧内部比她预想中的更暗,并不是缺乏光源的暗,而是光线本身在这里都变得稀薄起来——就像是失去了空气的声音,无法在这里继续传播下去。
那些看起来像是普通木地板的东西在此刻呈现出一种流动的质感,在转眼之间有复原回来,若是注意力稍微移开,那些东西又会融化下垂,直到目光再一次回到这些东西上。
其实酒吧里面还是有一些光亮的。
不是肉烛的暖黄,也不是窗外透进的惨白,而是一种断续的、脉搏般的色彩,它来自一个模糊的轮廓——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团勉强维持着某种拓扑结构的东西,它就在酒吧之中,却没有任何一个具体的位置,它在这里,无处不在,又蜷缩起来,停留在一个——
停下。
祈铃闭上眼睛,深呼吸,她刚才看见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她的理智告诉着她这一点,这一切都是某一种侵入到她脑海之中的污染,等到她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又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啫喱酒吧了。
没有奇怪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墙壁的流淌,所谓的轮廓之类的也不存在,这一切都是她的眼睛被污染之后产生的某一种幻觉。
——污染。
“我对我所信仰的东西祈祷。”如果真有什么信仰的话——她这么想着,再一次迈步,“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那种感觉更加强烈了,非常强烈,直觉?还是预感?还是自己忘记过的什么东西?这些东西在此时此刻推动着她的行为,推动着她的下一个动作,不会因为情绪而干扰到自己的判断,她的下一个动作就已经开始了。
砰!
她扣动了扳机。
当然——当然——当然!这种时候当然要扣动扳机!让子弹脱离枪口!这是子弹,是可以穿过肉体的工具,是可以杀死一个人的工具!
她知道该怎么做——她知道怎么开枪,知道怎么找到一个怪物,知道在遇到非自然的时候怎么面对,这不是学习来的,这是祈铃告诉祈铃的,这是祈铃们知道的,这是……这是所有祈铃们拼凑起来的,属于祈铃们的一切。
【collection-Undefined祈铃,祈铃,祈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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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は夢だらけ》-椎名林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