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峥看到了杀死福勒的东西。

　　他的怒火消散了。

　　这倒不是因为他不再感到悲痛和愤怒，而是因为强大至极的诡异气息压迫着他的精神，让他根本无法维持恐惧之外的情绪。魇蚀被压制得退回了他的身体，此刻在他脑海里，只剩下对那强大生命的本能畏惧。

　　强大气息的源头，就是那棵枯树。

　　它看起来就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树，和雾隐镇里的黑树并不相像。惟一的特别之处，就是它的体型很大罢了。所以无论是顾峥、高胜寒还是福勒，都没有将其和雾隐镇的“树民”联系起来。

　　但他们都错了。

　　枯树活了过来，它从地面上爬了起来，数以百计的枝条重新开始生长，变成了一条条触手。枯萎的树干诞生出强大无比的生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新的血肉，最终，它变成了一头几乎充满了整个地下洞穴的巨型生物，数以百计的触手攀附在石壁上。

　　在看到它的一刻，顾峥已经猜测到了巨大枯树怪物的身份。

　　祭司。

　　信奉地下神明部落的最后遗嗣，被囚禁于地下的遭背叛者，唯一知晓神卵和黑水秘密的个体，它苏醒了。

　　带着复仇的怒火，重归现实。

　　囚禁它的贝克纳普家族都已经消亡，祭司却依然还活着。这是何等顽强的生命。

　　“祭司...”

　　顾峥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祭司这样的存在。这个被囚禁数百年的生命，此刻有多少愤怒要宣泄。面对这样的巨兽，他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魇蚀被它的诡异能量压制得根本无法唤出，就算是唤出，也只是快速自杀的手段罢了。

　　高胜寒的气息越来越衰弱，看来，自己很快要去陪他了。

　　唯一能慰藉，就是福勒这个该死的恶棍也被杀了，而且是以一种十分凄惨的方式。

　　“...自...由...了...”

　　巨大的洞穴里，回荡起一个晦涩苍老的声音。

　　“你会说话？”

　　顾峥惊讶地看向占据了整个洞穴空间的巨物。

　　能够说话，意味着能够交流。而能够交流，就意味着事情还有谈判的可能性。如果祭司不是那种残忍嗜杀的魔头，自己可能还存在着一线生机。

　　枯木巨兽发出一声低吼，庞大的躯体中冒出了一个足有房屋大小的囊泡，它垂落在地上，从中间裂开。里面走出来一个赤身裸体的老者。

　　这应该就是祭司的本体。

　　他白发苍苍，身体精瘦，手里抱着那枚神卵。祭司径直向顾峥走来，脚下在地上留下一滩滩黏液的足迹。

　　顾峥紧张地看着向自己走来的祭司。

　　“想救他？”

　　祭司站在高胜寒的身前，对顾峥说道。

　　“什么...当然！拜托您救救他！”

　　顾峥先是一愣，立刻激动不已。

　　在常规的情况下，高胜寒是必死无疑。但祭司是什么人？他能使用神卵和黑水，这种神奇的物质，就连断肢都能重生，绝症都能治愈，衰老都能逆转。

　　祭司轻轻抚摸着神卵，口里似乎吟诵着什么古老的语言。片刻后，神卵的顶端滴落出下一滴黑色的水，它精准地落在了高胜寒的口中。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高胜寒的身上飞快地长出了大量黑色的茧丝，它们很快地包裹起这具垂死的躯体。黑色的茧丝在碰到空气后立刻凝固结块，最后它们变成了某种看起来像是树皮的物质。

　　“很快他会醒过来。”

　　祭司看了眼高胜寒，讲道。

　　“谢谢。”

　　顾峥擦去脸上的眼泪，激动地对祭司感谢。

　　“是我应该感谢你，是你还给了我自由。”

　　祭司此刻的身形佝偻老态，他那双绿色的眼睛，却像是宝石般纯洁无瑕，毫无杂质。在他的身体里，散发着精纯的生命能量。

　　“我？”

　　顾峥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他分明什么都没做。

　　“那些石头对我有着天生的克制，我没法解救被贝克纳普禁锢的神卵，也没法远离它的能量，只能被囚禁在这里，枯坐等死。”

　　祭司抚摸着神卵，神情有些哀伤：

　　“几百年了，你终于打开了地牢的禁制，神卵从那些石头禁锢中被释放了。感谢你，救了我们。”

　　顾峥看着神卵，心情有些复杂。

　　事实上，拯救祭司的人应该是福勒。那个张狂的观察员，一脚把神卵从祭台上踢开，解放了祭司。然而祭司在复苏的过程中，却随手将他杀掉了。倒霉的观察员，头颅被高高的抛弃，像足球一样落在了地上，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目睹了自己身体被撕碎的惨状。

　　某种程度来说，自己算是冒领了福勒的功劳，不过这种事情，自然不会告诉祭司。

　　感谢您，“舍己为人”的福勒先生。

　　顾峥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祭司大人，如果你们一直服用黑水的话，是不是就能永生了？”

　　黑水能够恢复青春，如果一直使用，理论上不就能长生不老？

　　“没有人可以得到永远的生命，即使是持有神卵的我。”

　　祭司摇了摇头，讲道：

　　“每一次服用黑水，僵化为树木的状态就会变得更长，效果也会变差。几次之后，服用者就会彻底变成黑树，陷入永久的沉眠。”

　　原来是这样。

　　自己还是太想当然了。黑水虽然神奇，但终究不能滥用。而且令人感慨的是，它的拥有者，全都遭遇了不幸。祭司的部族被灭亡，贝克纳普家族覆灭，而祭司本人，则被囚禁在这里，关押了几百年。

　　顾峥问道：“那您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祭司道：“我被囚禁太久了，生命早已枯竭。现在，我最后的使命，就是找到通往地下的通道，将神卵交还给它的族人。”

　　“雾隐镇里的树民你也会带走吗？”

　　“那些失败的实验品？神卵被带走后，它们会失去再生的能力，陷入永远的沉眠。”

　　顾峥问道：“祭司大人，你把神卵还给地下的神明，你们部落的传承怎么办？”

　　“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会灭亡的。”

　　祭司深深地看了顾峥一眼，平静地讲道：

　　“就让我们部族和神明的秘密，随着我的死亡，永远被人遗忘吧。”

　　一条触手卷起被福勒夺去的背包，放在顾峥的面前。

　　“这是你的东西吧。”

　　“是的，谢谢。”

　　顾峥接过背包，摸到了里面的人皮书，松了口气。

　　“来吧，送你们一程。”

　　巨型怪物俯下身子，将祭司吞回体内。它挥舞着触手，将顾峥和高胜寒都卷了起来，猛然冲撞向上方的石壁。无数巨石落下，将贝克纳普家族的地下洞穴，连同价值连城的星屑石祭台，一同埋葬于巨石之下。祭司轻而易举地挖掘开十几米厚度的山石，从山腰间爬了出来。

　　它将顾峥和高胜寒轻轻放下。

　　临行前，祭司开口道：“如果你们想要去那座城堡，我建议你们放弃。那里盘亘着某些极为可怕的东西，就连我都不愿意去靠近它们。”

　　留下这句话后，祭司巨大的身躯，消失在浓雾之中。

　　这时候，高胜寒身上的“黑色树皮”逐渐脱落，他昏昏沉沉地醒来。

　　“发生什么了？”

　　他有些茫然不解地看向自己的胸膛，发现除了衣服上有个破口，里面的伤势竟然全都愈合了。

　　几分钟后，高胜寒从顾峥那里了解到刚才发生的一切。

　　“你是说，我吃了神卵的黑水？”

　　“是的。”

　　高胜寒脸色铁青，有些反胃。

　　“别挑三拣四了，如果不是那些黑水，你现在已经见到福勒了。”

　　顾峥看着高胜寒，忽然认真地说道：

　　“你替我挡那一枪...谢谢。”

　　“没什么。”

　　高胜寒平静地说道，仿佛替人挡子弹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我们还去古堡吗？”

　　顾峥问道。

　　雾隐镇之行，可谓是九死一生。恐怖的树民，阴险的福勒...想想都有些后怕。现在他们总算是安全了，最理智的做法就是下山，远离这危机重重的雾隐山脉。

　　但自己会甘心吗？

　　他们来到雾隐镇，就是为了寻找“顾离”和“阿米蒂奇”的有关信息。但直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任何发现。看来，真正的秘密应该藏在贝克纳普家族的古堡之中。

　　应该去吗？

　　那里存在的某些东西，连祭司这般强大无伦的生命都感到忌惮。自己两个弱鸡，过去寻死，真的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吗？

　　“你觉得呢？”高胜寒反问道。

　　“当然要去了。”顾峥耸了耸肩。

　　如果害怕危险，他们又何必来雾隐镇？古堡就在前方，就算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