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来人并不是片区负责人,而是徐鸣的顶头大哥,吴孟。
他身高一米七,四十来岁,脸颊匀称,却大腹便便,好像怀胎八月,可能有脂肪肝。
他是附近的流氓头子,名义上有众多小弟,但个个都不听指挥,让往东偏往西,让抓狗偏逮鸡。
因为吴孟能成为头领,既非本领高强,一个打十个,也并非心思缜密,走一步算十步。
他是被迫推上来的。
他底子干净,胆小怕事,又圆滑,上下都很放心。
因此,很多人乐意扯他虎皮,嘴上让个便宜,叫声大哥,不用付出太多,自由得很,只要不出大岔子,这盾牌还挺好用。
他冲到尸体旁,挨个翻验,一边检查,一边痛苦叹气
“造孽啊,说不让来,非要来,这下全交代在这儿了……”吴孟骂道。
徐鸣几人上楼前,确实受过吴孟劝阻,但别人劝也就算了,吴孟劝,只会让他们更来劲。
他紧张不已,慌慌张张退回安全通道,嘟嘟囔囔:
“条子让我管好手下,不许在十五晚上出事,这下完了,死这么多人,该怎么交代……”
几个兄弟站在门口,探头往走廊里看,嬉皮笑脸,全然不当回事,更没人劝解吴孟,地位可见一斑。
徐鸣看着这景象,忍不住苦笑。
这个世界的徐鸣从小追随吴孟,从万人嫌的年纪长到现在,闯过无数祸,犯过无数错,竟一次打也没挨过,侃称奇迹。
徐鸣并不讨厌他。
吴孟不停叨叨,像热锅上的蛆,蛄蛹扭动着身体,自顾自忧虑,奇怪的是,宛如没见到徐鸣。
“孟叔,我还活着。”徐鸣顺手把硬币塞进口袋。
“啊!”吴孟吓得一声惊叫,转了几次头,目光才对准徐鸣,看清楚面孔后,表情由害怕变为哀切:
“你藏在那里,屁也不放一个,想吓死阿叔吗!”
小弟们似乎也注意到徐鸣还活着,个个惊奇不已,切切私语起来。
“是你老花眼。”徐鸣说:“我躺这里半天了,你都没发现。再不提醒你,天都黑了。”
吴孟蹲下身:“阿鸣啊,你搞什么鬼,只是偷个东西,怎么闹出人命了?”
徐鸣摆摆手:“别提了,碰到灾戾,几秒钟而已,他们全没了,连遗言都没有,我运气好,捡回条命……先报警,最好让夜安局的来处理。”
夜安局,在这个平行世界里,负责处理灾戾,及其引发的各类事件。
相传其中能人异士颇多,为保护人们夜间安宁而成立,因此称为夜安局。
吴孟一把攥住徐鸣:“等等,你说什么?碰到灾戾,竟然没死?”
“对,命大。”徐鸣随意答道,但心里清楚,事实并非如此。
原来的徐鸣早已经吓死,活着的,只是一名穿越来的倒霉蛋。
吴孟手上劲力更大,哭道:“阿鸣,鸣哥,鸣叔……”
徐鸣急忙打断:“停,有事说事,别套近乎。”
吴孟说:“念在我平时对你不错,这次你得帮我。你知道,我到现在还没结婚,上面还有八十岁老母……”
徐鸣说:“你妈明明才六十,而且你得先说啥事。”
吴孟说:“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得被抓进去,那我老娘连八十也活不到……”
徐鸣说:“这个时代,六十就算老寿星,知足吧。而且你妈每天被你气得要死,你关起来,她活得更久啊。”
旁边小兄弟们一齐笑出声。
吴孟脸红不已,叹气道:“好吧,其实特别简单,就一件事,等警察来了,你就说,这次事件我完全不知情,是你们偷偷跑上来的……”
徐鸣故意说:“可你明明知情,我们来前跟你说得很清楚。”
吴孟点头:“没错,我没拦住你们。”
徐鸣说:“那你为啥撒谎?”
吴孟说:“因为这次死了五个人,整整五个!而且条子刚刚嘱咐过我,晚上决不能闹出人命,否则……
新换的条子头目不近人情,早就想清理我。我不能留下把柄,我顶不住了,我会死在号子里!”
徐鸣问:“那就让我蹲号子?”
吴孟说:“我平时对你多好,供你吃,供你喝,没打过你,没骂过你。你替我顶雷,就算报恩了。
而且你不担死人责任,顶多算过失伤人,关不了多久的。我在外边帮忙运作,很快你就出来了……”
徐鸣问:“多久?”
吴孟立即面露喜色:“两月往上,但不超过半年。”
徐鸣苦笑,不由摇头。
如果是之前的徐鸣,可能就真同意了,可惜,他不能答应。
下个月中,眼月怒睁时,夜魔一定会回来找他。
他不能失去自由,不能待在牢里等死,他要想办法回家,女儿和老婆还在等他。
吴孟表情僵住:“你竟然不答应?竟不讲情义?你良心被狗吃了?”
徐鸣说:“孟叔,我有苦衷啊。不如这样,地上还躺着五个,你可以推给他们嘛。”
听到这话,一旁的小兄弟们顿时面露怒色,还有人啐了他一口。
徐鸣装没看到。
吴孟说:“听听,这叫人话吗?条子不是傻子,死人负不了责任,最后还是轮到我。孟叔求你了,要不,我给你磕一个?”
徐鸣咬牙道:“对不住,孟叔,我不能进去。你就是把脑袋磕碎了,我也不能同意。”
吴孟说:“你真不愿意?”
徐鸣摇头:“我是不能。”
吴孟说:“宁愿看着我死?”
徐鸣想起女儿的笑脸:“总归我不能死。”
吴孟怒道:“好小子,好小子!好说歹说,你不肯答应,行行行,那咱爷俩就一起死吧。我抱起你,咱们一起跳楼吧。”
说着,猛抱向徐鸣。
徐鸣听到一半,便已大惊,叫道:“别啊孟叔!”
两人相隔紧紧半臂,要按平时的身体素质,他必然躲不开。
难道真要被扔下楼?没死在夜魔手里,死在人手里?
就在紧张之时,空气突然水面般一番震颤,然后周遭情景立刻改变。
在徐鸣的眼里,吴孟就像做慢动作,拉着长音,发出“吧——”的声音。
手臂缓缓合拢,似乎比蜗牛还慢,宛如演戏。
甚至,徐鸣能看到更多。
他看到吴孟表情缓慢变化,怒容渐渐浮现,脸皮肌肤随着动作荡漾,像大海波浪。
汗毛微微震动,仿佛风吹麦田,起起伏伏。
唾液从香肠嘴里喷出,如同降落伞似的,慢悠悠撞过来。
徐鸣不明所以,急忙推了吴孟一把:“你干啥?”
他出手远远快过对方,猛地击中对方肩膀,这下一,仿佛打破了某种屏障,周遭登时回归了普通。
吴孟哎呦一声,翻到在地,气喘吁吁,想挣扎起身,然而太过肥胖,如乌龟翻壳一般,半天才成功。
徐鸣打量双手,不明所以。
吴孟坐起身,满脸惊讶:“你用了什么邪法?”
徐鸣摇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啥。”
吴孟拉开衬衣,露出肩膀,上面印着五条隐隐发黑的指印。
更奇特的是,黑指印竟仿佛在挥发,渐渐变成黑气,渗入空气中,散发出深色的光芒,如黑宝石一般。
周围的小兄弟们面露奇色,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徐鸣惊讶:“那是什么?”
吴孟一拍大腿:“我怎么把这茬忘了?我有救了!”
又一指徐鸣:“你也不用顶雷了!”
不用进号子,那自然是好,更好的是,他不用跟吴孟这个地头蛇闹掰,未来如何躲过夜魔,大概率还得靠他。
徐鸣急忙问:“哪一茬?”
吴孟正微微笑着,突然目露凶光,猛从口袋中掏出刀刃,疾刺过来,口中大喊:“去死。”
周围小兄弟们同时倒吸凉气。
徐鸣原本以吴孟手速,绝对躲不开,并且会被戳个透心凉,然而结果恰恰相反。
神奇一幕再次发生。
吴孟手伸向口袋中时,似乎突然进入黑暗中的舞台。
一束明亮射灯垂直落下,将其打亮,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周围事物隐如黑暗,唯有他,每个动作都那么清晰。
甚至能看到骨骼和肌肉的动作,甚至能提前看到他下一步动作。
徐鸣跟随直觉,微微一抬手,“砰!”轻轻松松,一把抓住吴孟手腕。
微微一捏,只听“哐啷”一声,手中武器落地。
吴孟惨叫连连:“轻点,轻点,我跟你开玩笑的!”
徐鸣低头,这才看明白,地上躺着的是一把橡胶匕首,平时用来吓唬人的。
徐鸣哭笑不得,松开了手:“孟叔,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孟按摩手腕,半边脸笑,半边脸哭:“我在试探你,结果非常好!我们都有救了!”
徐鸣不明所以:“你到底在说什么?”
吴孟说:“我太激动了,早该想到的,明明一开始就问了你……”
徐鸣说:“您到底想说啥?”
吴孟说:“你不知道,因为一般人不会讨论这个,我们避之不及呢,只有少数人知道……”
徐鸣逐渐心急:“别感慨了,快说。”
吴孟神色严肃,压低声音:“其实……”
周围的小兄弟也围拢过来,侧耳倾听。
吴孟浑不在意,说道:“据说,能够经历灾戾而不死的人,会获得灾戾的馈赠,得到灾戾遗留的某种事物、能力。距离灾戾越近,对抗灾戾越久,获得的馈赠越丰厚。”
徐鸣搜索脑海,发现原主竟然没有丝毫相关记忆,不由问道:“我怎么不知道。”
吴孟说:“谁会信?灾戾一来,大家逃命还来不及,怎么会想要经历祂?而且说什么经历灾戾而不死,简直是放屁。
自从眼月出现到现在,灾戾出现太多次了,上亿人不明不白死去,有几个获得所谓馈赠?大家都当那是屁话。”
徐鸣抬起双手,正反翻看:“那你现在相信这话,是因为我?”
吴孟点头:“没错,原来的你瘦弱的跟鸡子一样,我一个胳膊能把你夹起来,走五里地不带喘。
但是,看看现在的你,速度快,力量大,比我见过最厉害的、夜安局的家伙也不弱。
你大概率是因为经历灾戾不死,所以变异了。”
“是吗?”
徐鸣反复打量着自己的身体,并没有丝毫进化的感觉。
不觉得身体更轻盈,也不觉得身体里有用不完的力量。
经历灾戾,只让他生不如死,差点瞬间气化。
不过,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视力确实好了。他之前还以为,是原主人本来就视力好。
仔细回想,即便原主人,也没有如此清晰的体验,仿佛这么些年,第一次看清这个世界。
这感觉,如同额头长了第三只眼。
想到这里,他忽然打了个冷颤,他想起夜魔的三只眼睛,空洞、硕大,裹挟无尽的怨毒与不详。
他也会变成那样吗?
吴孟还在提醒他:“还有,我上来的时候,明明看得很仔细,却怎么也没发现你,这说不定是另一种能力。”
徐鸣笑问:“没有存在感?被人无视?这算什么能力?”
吴孟说:“潜行啊!”随即想了想,补充道:“可能是潜行。”
徐鸣叹气:“怎么什么都是可能?”
吴孟嘿嘿笑:“叔懂得也不多,都是道听途说。我一辈子见过几个你这样的人?你知道,夜安局的人总是神神秘秘,正常人很难跟他们接触。”
徐鸣回味片刻,问:“你刚刚说咱们得救?”
吴孟一拍大腿:“你获得异能,就不是凡人了。是能加入夜安局的。
你想,这个时候,你去自首,他们也不会怪罪你,反而会吸纳你!对不对!”
徐鸣陷入沉思,加入夜安局,确实没想过。
不过,要想回家,首先要活过下个月中,熬过夜魔。那么,呆在夜安局,肯定比在外边瞎晃更好。
而且,他为什么会穿越,怎么才能回蓝星,这些事,说不定在夜安局这样的机构,才有可能得到解答。
想回家,进入夜安局,就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他想起女儿的笑脸,不由轻松起来,至少有个方向,可以奋斗了。
吴孟满脸紧张:“考虑得怎么样?”
徐鸣掏出硬币,默默许愿,花,代表有机会,焦黑,代表没机会。
扔向空中,接过一看,果然是兰花!
他点点头:“我同意了!”
吴孟猛拍手掌:“太好了,你是我亲叔!真想亲你一口。”
徐鸣赶紧摆手:“接下来怎么办?”
吴孟掏出手机,先报警,然后叫几个人上来,准备抬尸体。
徐鸣笑说:“你真是老糊涂,让这几个人抬不就行了。”
说着话,伸手去指周围的小兄弟。
然而抬头却发现,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刚才还围拢着的几人,不知何时候消失了。
走廊里,只有远处躺着的五具尸体,和他们两个活人。
吴孟愣住:“哪几个人?你在说什么?”
徐鸣鸡皮疙瘩爬满全身,一股凉气冲上头顶。
他颤巍巍问:“孟叔,和你一起上来的兄弟们呢?”
吴孟傻了一般:“你在说啥?我一个人上来的呀!”
徐鸣彻底懵了。
他记忆好似重启,突然想起,那几个兄弟的长相,和地上尸体样貌,似乎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