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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我还在医院里是个小小的实习生,成天跟在那些个大医师屁股后边跑,累得自己到值班室里给自己输水……”
袁碎琼很是不耐烦的从包里拿出一根烟点上,小声喃喃:“怪说不得那猫妖会死,被你给叨叨死的!”
蒋煜良看起来也像是有点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样子了,实在是没见哪个亡者可以从大早上讲到饭桌上,然后再讲到计划里该前往墓地的时间,是谁都会被他烦死,本来是讲故事,不是还穿插几句自言自语,自说自话,五十几岁快六十的人了,竟然还是一副老太婆的样子,跟他呆在一起实在是有些难为情了。
“啊哟,你知道吗,初雪那夜后我就再没见过她。我就奇怪了,认识她这么长时间居然连她住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想来也是惭愧的狠呐,哈哈哈!”
“我当时到处找有关她的消息,可是她简直是风过无痕。后来实习生来了两批,我也忙了起来,休息的时候就老感觉吧,怡年就在我身边,唉,抬起头来是不过是外边反的光。过了快一年,她总算是回来了,你猜怎么着,嘿考了一个中医的学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她本来就是一个中医生,不过是考了个国家标准的小本本,说这样她就和我一样,是个医生了!哎哟,哈哈哈!见到她时我又高兴又生气,初雪那夜说让我等她我以为她一会儿就回来,害我等了一夜,冻死我了!又哪里想得到,这一等就是一年。”
杨福永在大伙面前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而喻森昀和袁碎琼就当看猴耍戏,神经病人发病,没吃药就这么放出来真的好吗?
蒋煜良微微笑着,摩挲这手中茶杯的杯沿,倒是给杨福永面子,声音如风:“那,后来呢?”
杨福永停止了大笑,收敛下来,一本正经的继续讲到:“后来啊,在那年的初雪夜,我求婚了。再后来,我就娶了她。”
12
杨福永和颜怡年结婚后不久,杨福永便辞去了医院的工作,在家楼下开了一个小医馆。颜怡年的医术出乎杨福永意料的好,做饭也做得很合胃口。有的时候杨福永甚至感觉这样的生活好像以前也有过,那种温馨,那种情节,好似都在梦里有过。
“杨医生,三钱甘草。”
“好勒!”
“杨医生,带这位先生抓一副开胃药。”
“好勒!”
随着小医馆的名声远扬,来这里看中医的比去杨福永那里拿西药的还要多,他顿时觉得很是开心,但是又不想靠老婆吃饭。
“杨医生,这就是你的不对啦!谁说男人不能够主内,女人不能够主外的?”
“杨福永,你他娘的,老娘最讨厌谁哭哭啼啼的啦!”
“哟,别哭了,别哭啦!好啦!”
“我数三声,三,二,一。”
“收住!”
14
其实,人生便是如此,故事外连着故事。就好像杨福永将自己和颜怡年的故事一般,好像永远都讲不完,明明只是在一起了几年,好像却又有几辈子的故事,那般连绵。
到了下午四点多,蒋煜良等人总算是动身前往城西的坟山。应了杨福永的要求,蒋煜良把他家里的一条围巾给带来了。
“怡年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条围巾了,是那年下初雪时我给她戴上的,她可激动了,我想烧给她,可是她说会等我,那我就见了面再给她戴一次。”
风好似很暖,带着卷来的温度,徐徐吹来。坟山头青烟寥寥,丝竹贯耳,原来是蒋煜良站在外边吹起笛子来。
“真有闲情雅致!”袁碎琼从蒋煜良身后步步而来,眉头淡淡黛墨清秀,横在眼上不免英气泛泛。
“看见那杨老先生不禁想起苏轼哭在妻子坟前的场景,一首《江城子》虽名扬千古,却痛断肝肠。”蒋煜良放下手中的笛,覆手收到背后,继续说道,“十年生死,那猫妖也是不负相思。”
“哪里是这短短十年的事情。”袁碎琼眼神里多了几分动情,眺望着远方微红的夕阳,心里难免不也燃起了一团火焰。
蒋煜良和袁碎琼奉命前来捉那只猫妖的亡魂。那猫妖其实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只是留下了一念执着飘荡人间。那一念执着想要长久保存就必须吸取活人的精魂,这自然会打破这天地的平衡,让天上震怒,下令封杀,哪知这猫妖法力高强,跑得快得很,二十年来就没有神能够抓住她。于是便有如今,袁碎琼借杨福永前来捉拿这妖孽。
蒋煜良过了良久再次开口询问:“都说妖怪若是死了,只会到六合之外去,这猫妖竟然没有消散?”
袁碎琼难得的好耐心,沉了沉眸子,娓娓道来:“散是散了,留了丝执念在世间罢了。不知这执念是不是吸取人的精魄后疯了,对着那个神经衰弱的司机下了狠手。当时的她,怕是也忘了自己的丈夫也在车上。”
此时,杨福永蹲在坟墓前,把围巾好好的围在颜怡年的坟墓四周,一边整理着围巾一边嘴里嘀嘀咕咕。
“怡年啊,我都老了,到时候见到你时你会不会认不出来我啊?要是你认不出我了我就给你讲故事,讲很多很多以前咱们两个人的故事,讲个三天三夜也没有关系。”
“我都好久没有吃过你做的菜了,不过什么味道还是记在脑子里的。你到时候再来露两手,我看看这二十年过去了,你的手艺有没有进步啊?”
杨永福瘦弱的身影在微红的余晖下颤抖起来,几只鸟雀停过又飞走,好似在笑话着糟老头子的懦弱。渐渐的杨福永的身躯渐渐蜷缩成一团,跪在地上抱头痛哭,一扬一合,好似春风里凋零的枯叶。
“你说过,你会来看我的,你说过,会来看看我的!”杨永福在颜怡年的坟前一直重复着这么一句话,好似颜怡年会听得见一般。
二十年前,杨福永买完菜正打着电话和颜怡年汇报菜单,过马路时却遇见一辆横冲来的车,就在那一瞬间,一只手一把拉过杨福永,将杨福永甩得老远。等到杨福永回过神来时,血泊中躺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颜怡年。杨福永不知,颜怡年一直悄悄地跟在自己的身后,跟自己玩躲猫猫的小把戏。这个小把戏自从他们两个刚刚认识开始,就这样不知疲倦的玩到了现在。
“不要哭,不要哭,你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我是妖,我可以等你。所以我警告你,一定要给老娘活着,活到老死,我到时候来黄泉路上接你,你,你一定要老死,好不好?”
血泊中,好似连尘烟都是死气沉沉的,凉风吹过,已是没有了感觉,五感都没有了。而杨福永抱着怀中轻成纸片人的颜怡年直点头,好似这样还可以让颜怡年的心跳跳下去似的,他就那样坐在那里点头好半天,过路的人还以为他是得了失心疯,纷纷离车祸现场远远的。
泪水也是不值钱,再怎么流泪,上天也不会把心爱之人给还回来。车祸以后,杨福永照常开启了医馆,他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得艰难,可是他又不敢早死,颜怡年说了,要他老死。杨福永很死板,正是因为死板,他还真真的熬到了老死的时候。车祸来临时,只有他一个人没有露出惊恐,反而是笑了。
“怡年,你说过会来接我的,你骗我,你骗我。”杨福永干脆坐在了地上,哭得像一个不讲理的小孩子,涕泗横流。
太阳渐渐的沉了下去,天空也开始一片灰蓝,月亮也出现在了山头。
“别哭,你看我来了不是?”突然一双冰凉的胳膊从杨福永背后环过来,将杨福永抱在怀里。
杨福永猛地回头,对上了那张熟悉的脸,可是脸上却是青筋直冒,从脖劲处蔓延上来。
“怡年?”杨福永想要抹干泪水,不然泪水会模糊了眼前的这张脸。他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去抚摸那张熟悉的脸,好似在抚摸什么天上的月亮。在杨福永的心里,颜怡年怕是会比月亮还要美。
“你老了!”颜怡年笑着,好似春风化雨,即使脸上出现了丑陋的痕迹,笑容依旧那么美丽。颜怡年就那么笑着,眼泪从眼角缓缓滑下来,好似穿过千山万水的溪流,来到了梦寐以求的大海面前。
“我......”没等杨福永说话,颜怡年便吻了上去,这一吻让森冷的坟山也好似突然有了春天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