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冥府的设施是真的与时俱进。我当鬼差的第二个月,就和锦榆各领了一部“冥府专属手机”,这手机能让死人和活人直接对话,还能刷朋友圈、看聊天记录,既不耗灵气又方便,简直是跨阴阳的伟大发明。
拿到手机的第一秒,我就找回了自己生前的微信号。谁还没点小秘密?要是以前QQ空间里写的私密日记被别人看见,那可就糟了。自此,我和锦榆的日常除了指引小鬼、用意念“吃”饭,又多了一项:刷手机。
我给单南星发的第一条消息是:“南星,你猜猜我是谁?”不过几秒,他的回复就弹了出来:“当然是我们家可爱又聪慧的小夏。没想到你还能用自己的微信号,太神奇了。”这小子的智商,真是没话说,一个“绝”字形容恰到好处。
跟他聊了几句,我习惯性地点开朋友圈。翻到一半时,一条来自发小郭羽迁的动态让我心头一惊:“从今天开始,我既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就只有你一个人了。”我赶紧点进她的主页,却只看到这一条动态,下面一条横线写着“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拉着锦榆调出郭羽迁母亲的档案。虽然她老家不在我们负责的辖区,但冥府有全网备案。档案上写着:“宋小静,女,47岁,死因:鱼池中溺水身亡。生平贡献:孝顺公婆父母,培养出公务员女儿(郭羽迁)。争议点:丈夫去世不足三年改嫁,与继女关系不睦。”
看到“溺水身亡”四个字,我的思绪一下子飘回了小时候。郭羽迁比我小一岁,我们是光着脚一起长大的。小时候玩角色扮演,《武林外史》里我是沈浪,她是白飞飞;《仙剑奇侠传》里我是李逍遥,她是赵灵儿;连自编自演的神话故事里,她也是下凡历劫的荷花仙子,我是陪在她身边的荷叶仙子。在那些日子里,她是当之无愧的女主角,也是我认识锦榆前,最好的朋友。
五年级那年,郭羽迁的爸爸得了癌症,上午还吃了九个小笼包,下午就走了。巧的是,她爸爸养的狗“皮皮”,也在同一天没了气息。后来我们上了高中,一个月见一次;大学时她去了一千多公里外的西安,我们一年见一次;再后来我工作、她去成都读研究生,连过年回家都难得碰面,只能靠微信维系感情。
宋小静是在郭羽迁上初中时改嫁的,继父还带了个比羽迁大两岁的女儿。四个没有血缘的人凑在一起,矛盾自然少不了,有宋小静和继女的,有羽迁和陌生姐姐的,甚至有羽迁和母亲、继父的。就这么吵吵闹闹过了十几年,羽迁读研究生的第二年,宋小静和继父去乡下承包了鱼池,一住就是三年。
可宋小静在死后第三天就被送去轮回了,我们没法直接了解情况。直到有次执行长开会,我们碰到了负责那片辖区的鬼差,才逮着机会问起这事。
那个鬼差叫川实,上任刚一年多,是个直性子的愤青。一提到宋小静,他就激动起来:“那女人的丈夫,真是让我没法说!我去指引宋小静时,她丈夫就呆呆地站在鱼池边,连下水救人的动作都没有!直到我拉着宋小静要走了,他才跳下去把人捞上来,装模作样地做心肺复苏、人工呼吸。可怜宋小静到最后都蒙在鼓里,半点没怀疑,乖乖地去轮回了!”
我心里一揪,追问道:“川实兄的意思是,宋小静是被她丈夫见死不救?”
川实摆摆手:“别,我可没这么说。我生前是律师,只知道法律上有规定:夫妻一方死亡,伴侣优先继承遗产,然后才是子女。宋小静死得这么突然,肯定没立遗嘱,所以……”
后面的话不用他说,我也明白了。按照法律,宋小静的遗产会全归继父,郭羽迁在继父去世前,一分钱都拿不到。或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太了解这种重组家庭的复杂,继父有自己的女儿,羽迁已经成年工作,就算他对羽迁不管不问,外人也挑不出错。
那一刻,我才懂郭羽迁那条动态有多心酸。我用意念飘到她家,看见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语:“我讨厌夏天……如果死亡只是躯体消散,你要记得多来看看我,哪怕躲在角落里也好。别担心我嫌烦,也别担心吓到我,你知道我不怕这些……要是常来太难,偶尔来也行。从此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你了,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我会乖乖听话……”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一滴眼泪。我知道,人在极度难过时,是哭不出来的。可她不知道,宋小静已经轮回了,再也没法来看她,此刻躲在角落里看着她的,只有我。
我忍不住拿出手机,用匿名号码给她发了条短信:“也许你会度过一段最难熬的时光,但你会因此变得更强大。上天让你失去的,总有一天会以另一种形式还给你。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空,但我想让你知道,有人会一直以某种方式陪着你。不用在意我是谁,好好过以后的生活。”
郭羽迁听到短信提示音,缓缓拿起手机,一字一句地读着。五分钟后,她终于忍不住,抱着枕头嚎啕大哭。
离开她家时,天已经亮了。我飘回单南星家,看见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钥匙扣,而他手机上挂着的,是个跟我很像的情侣款。我轻轻拿起钥匙扣放在手心,俯身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南星,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