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过街角，卷起几片落叶，我漫无目的地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锦榆原本想陪着我，却被我婉拒，此刻我只想一个人待着，梳理那些像乱麻一样的过往。
从变成鬼的那天起，我就像个迷路的孩子，抱着对单南星的执念留在人间。做鬼差时，总想着能多靠近他一点；上了廖苏青的身，又天真地以为能重新拥有和他并肩的资格。可直到今天才明白，我本就是一缕孤魂，那些执念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枷锁。后来我才知道，白沥对我的执着并非无端，他曾无数次看着体弱自卑的表妹廖苏青躲在房间里哭，而我鲜活明媚的样子，恰好成了他想留住的“光”，只是这份留住，用错了方式。
“廖苏青，你真的不介意我以你的身份陪着白沥吗？”我在心里轻声问。
“我愿意的，”她的声音温柔又坚定，“我希望你能幸福。”
口袋里的孟婆茶硌着掌心，那是锦榆找执行长特意要来的。小小的玻璃罐里，浅褐色的液体泛着微光，据说喝下去就能忘记所有过往。我插上吸管，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原来忘记，也是需要勇气的。
脑海里开始闪过零碎的片段：单南星第一次拥抱我时，身上带着桂花的香气；他嚼碎饼干喂流浪猫时，指尖的温柔能融化寒冬；我们一起在阳台看星星，他说要永远陪着我……那时候我总以为，自己一定是拯救了银河系，才遇到这么好的男孩子。
可命运偏要开玩笑。白沥的出现、他爷爷的反对、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新女友”，像一道道鸿沟，把我们越隔越远。锦榆说得对，他不过是个二十几岁的男孩子，为什么要跟我这样一个女鬼耗下去呢？很可笑，却也很现实。
锦榆查到了我原本的死因：公司姓王的副总挪用公款被我发现，他害怕东窗事发，于是仿照新闻里锦瑜的死法如法炮制杀害了我，对过往的“恨”慢慢盖过了对单南星的“恋”，原来放下，有时是从认清“不值得”开始的。后来新闻里播报，王副总因故意杀人罪被判了十年，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心里竟没有波澜，只觉得尘埃落定。
“所以，我是谁？”意识渐渐模糊时，我喃喃自语。
“你是廖苏青，你最爱的人是白沥。”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白沥是谁？”
“他是你最爱的人。”
可为什么，心里像缺了一大块，空荡荡的疼？眼前还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白色衬衫，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
“别乱想，”那个声音又说，“你只要记得，爱白沥，好好跟他在一起。”
“我爱白沥，好好跟他在一起……”我重复着这句话，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白沥疲惫的脸，他眼下泛着青黑，胡茬也冒了出来，显然是守了我很久。脑海里有个声音在提醒：“他是白沥，你最爱的人。”
“我爱白沥，”我下意识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要好好跟他在一起。”
白沥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燃了漫天星辰。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里，连声音都在颤抖：“夏儿，你说你爱我？我会好好保护你，再也不让你离开。”
被他抱着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很好。
后来的日子里，我常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心里却总像蒙着一层雾。我问白沥：“我们是不是一起养过一只猫？”他愣了愣，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你生了场病，留下了后遗症，别胡思乱想。”
他吻我的时候，我突然推开他，嘴里泛着淡淡的烟苦味，不是我记忆里的甜。“你以前的吻，带着桂花的香味，”我小声说。白沥的脸色沉了沉，没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久而久之，我便不再提那些奇怪的记忆，怕他生气。
那天，我又一个人坐在咖啡店发呆，对面忽然坐下一个穿浅灰色衬衫的男人。“你不记得我了吗？”他笑着问，“我是许青柏，锦瑜生前公司的材料商。”
我茫然地摇头：“我生了场病，什么都不记得了。”
“忘了也好，”他耸耸肩，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很多事情，记得反而是烦恼。你拥有了别人向往的能力：遗忘。”
他刚说完，白沥就匆匆赶来，揽过我的肩，语气带着怒气：“不要跟陌生人说话。”我想反驳，说我不是小孩子，可话到嘴边，只剩一个小声的“嗯”。
走出咖啡店时，两个男生推门进来。我抬头的瞬间，心跳骤然加速，其中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身上还带着熟悉的桂花香气。风吹过，眼泪不知何时已沾满了脸颊。
白沥支持我拍短视频，今天我拍的是用橡皮泥捏小猫。慢镜头里，粉色的橡皮泥被揉成圆滚滚的脑袋，黑色的小眼睛透着机灵。视频发出去后，很快收到一条评论：“拍摄手法很像我一个朋友，下次可以试试捏火车。”
我点开他的主页，第一条视频是一只手抱着橘猫的特写，配文是：“看见它，我便想起了你。”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我问白沥：“我们真的没养过猫吗？”
“没有。”他的回答很坚定。
我关掉手机，轻轻闭上眼睛。主页里还有一首诗：“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我忽然明白，他一定很爱他的亡妻，就像曾经的我，很爱那个带着桂花香气的男孩子。
“你自己选的路，不可以后悔哦。”脑海里的声音又响起。
我点了点头，转身靠在白沥怀里。夜里，他轻手轻脚走进房间，给我盖好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刚拆封的桂花味香薰，他总记得我吐槽“吻没有桂花甜”，却不知道这“甜”藏在我遗忘的过往里。我翻了个身，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梦里飘来熟悉的桂花香气，这次没有惊醒，只是轻声呢喃了一句：“猫……别跑。”
窗外的桂花还在开，有些故事留在过去，有些日子正在开始，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