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李立的意思:现在那个孩子出现了,只能是他进去网吧,把那孩子拉出来,而不是我。
因为如果是我进去把那孩子拉出来,旁边的人会以为我疯了,因为他们看不见那孩子,还以为我在跟一团空气撕扯。
一般情况下,绝对不能让普通人看见,我们跟未亡人之间的交流。
未亡人本身就是一个隐秘的群体,是不能见到光的群体。
我转身回到了我的悍马H5上,关上车门,打开空调,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车里。
我喜欢一个人坐在车里,透过车窗去审视这个城市。
我从小居住的这个城市,庞大而有序,包容而肮脏,你几乎可以在这里找到你要的一切,也可以在这里失去你能失去的一切。
这里是最繁华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如果找到买家,那么,在这里你几乎可以出卖你的一切,甚至你的思想、你的良知、你的善良和你的天真……
现在我渐渐地明白了,为什么说未亡人会出现在这个城市里。
因为,城市虽然残酷而势利,但是城市却有着包容一切的土壤。
钢筋水泥的高楼之间,存活着的东西,有时候能超出一般人的想象。
没错,这里是有糜烂,可是在糜烂之中,这里也存在着机会。
我的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但是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龙翼”网吧的大门。
已经过去十分钟了,李立还是没有从大门里出来,我不禁产生了一点怀疑,李立是怎么了?
凭李立的身手,要说对付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是根本不费吹灰之力的。
那为什么还拖了这么久?
又过去了五分钟,我的手机也没有响。
我已经想推门下车,到网吧里去接应李立了。
就在我刚想下车的时候,忽然有人在敲打车的后窗,我从反光镜里看到,是李立。
他手里拽着一个孩子,正是那个胖乎乎的未亡人小男孩。
我赶紧打开了车门,李立拉着那孩子,上了车。
“回医院去,”李立说:“不要走刚才来的路,绕到城外,绕一大圈再回去。”
我把车开出了四环,几乎是绕了城市走了大半圈,最后才回到永盛精神疾病专科医院。
在车上的时候,李立和那孩子一直坐在后排,李立没有说话,那孩子也没有说话。
李立的手,一直握着那孩子的手腕,抓得不紧,但一直握着,没放开。
他俩都不开口,我自然也没有开口,一路无话,我们三个人回到了医院。
“把车停到地下车库去。”李立说。
我按照李立说的,把车停到了地下车库,然后从电梯直接上了主楼。
李立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不让那孩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下——尽管现在已经是晚上,不是什么光天化日了。
这次的病房里,除了唐婧,我母亲也出现了。
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我母亲了,自从上次我们去原始意识里救我父亲之后,我母亲就一直没有出现。
现在,她也没有以本来面目出现,而是化妆成了一个老年病人,满头银发,皱纹横生。
只是我母亲身上的那身病号服,始终散发着清洁的味道,跟其他病人大不一样。
我知道,我母亲是一个多少有点洁癖的人。
一个有点洁癖的人,居然能嫁给我爸那种人……细思极恐……
“坐下吧。”李立对那个孩子说。
那孩子满脸的惊恐之色,可能是李立把他吓坏了——李立的气场,再加上他脸上那道刀疤,不要说小孩,大人见了也没有几个不害怕的。
“坐下吧,别害怕。”唐婧把手放在那孩子的肩膀上,语气温柔地对那孩子说。
那个孩子抬头看了唐婧一眼,表情稍微放松了一点。
唐婧在战斗的时候是锋芒毕露的,但是一旦温柔下来,也是让人感到如沐春风的。
所以我一直感觉,唐婧有点人格分裂,她总是能在战士和邻家姐姐之间自由转换。
“你叫什么名字?”唐婧问那孩子。
那孩子的目光扫过李立,扫过我,扫过我母亲,最后停在唐婧的脸上,他还是在迟疑。
“没事儿,说吧,”唐婧把手放在那孩子的手背上:“我保证,这个房间里,没有人会去伤害你,你知道听话,我们是来帮助你的。”
“严森……我,我叫严森。”那孩子开口了,声音怯生生的。
“严森,你应该见过我吧?”唐婧问。
“嗯,我见过你,”严森说:“前天的时候,我在二十小门口,见过你……”
严森的声音越说越小。
“你在二十小门口干什么?”唐婧问。
一直是唐婧在问话,李立和我,一直没有开口,因为我们两个大男人开口,恐怕会吓到严森。
这个时候,还是唐婧出面说话,比较恰当。
“我……我在那里玩……”严森毕竟是小孩子,说谎说得还不是很利索。
李立的鼻孔里,不爽地哼了一声。
严森马上偷偷看了李立一眼,很害怕的样子。
“不对,你没跟我们说实话。”唐婧说:“那我再问你一句,那天在二十小门口,你看见我们,为什么就要跑?”
“我……跟你打架的那个人,我,我见过他……”严森说。
“跟你打架的那个人”指的就是阿金,那天在二十小门口,唐婧和阿金过了几招,严森看见我们,才扭头跑了的。
“那个人,你在哪里见过他?”唐婧追问到。
“我……那个人,那个人已经跟了我很久,好几次,都要抓住我……”严森说。回想起阿金来,他明显很害怕。
是啊,一个未亡人的孩子,面对阿金那样的未亡人猎人,要是不害怕,那才奇怪了。
“你是说,在那之前,他已经要抓你了,而且,是好几次?”唐婧问。
“是,是的。”
“那他为什么没有抓住你?”一边的我忍不住问了。
以阿金的身手,居然奈何不了一个孩子?
这样的事情,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我身边的李立,脸上也露出了不相信的表情,如果阿金真要对付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没有机会跑掉的。
“他,他是因为,因为,有人保护我。”严森磕磕巴巴地说。
“谁在保护你?”我问。
“……”问到这个问题,严森又沉默了,他眨着眼睛,看得出内心的犹豫。
“你在担心什么?”唐婧说。
严森还是没说话。
“他是在害怕,”一边的我母亲说话了:“不管是谁在保护他,那帮人也一定是逼迫他诱骗那些孩子的人。他很害怕他们。”
“是这样吗?”唐婧问严森。
严森默默低下了头,看来,我母亲说中了。
“那些人是谁?”唐婧说:“告诉我们,我们会保护你,你不用害怕。”
“就算你现在不说,你也逃不过那些人的掌控。”李立开口了:“现在你被我们带来了,他们能不知道吗?”
“也许,也许不知道……”严森支支吾吾地说。
“为什么?”李立问:“你回网吧之后,就没有人监视你了吗?”
“……他们一般不跟到网吧。”严森说。
“他们控制你多久了?”李立又问。
“从……从我变成未亡人开始……”严森说。
“告诉我们吧,严森,”李立说着,站了起来:“你要相信我们,我们有保护你的能力。”
这种话从李立的嘴里说出来,格外地有安全感。
严森终于放弃了心理上的抵抗,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把他身上的事情跟我们和盘托出。
严森今年八岁,按年级来算,只是一个二年级的孩子。
他死于一年前,是在一次车祸中失去了生命。
其实,作为一个孩子,一般情况下,是不太可能成为未亡人的。
因为,人在死了之后,要想变成未亡人,是需要极强烈的意念,只有强烈的意念去要完成自己的心愿,才会变成未亡人。
作为一个八岁的孩子,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有这么强烈的意志力的,一个孩子,能懂得多少?
但是,严森却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未亡人。
也是从他刚刚变成未亡人开始,有一股势力就找到了他,缠上了他,并控制了他。
那些人,告诉严森,他必须跟他们配合,不然的话,他们就会让严森“消失”。
就是未亡人的那种“消失”,挫骨扬灰……在现世,在阴间都不存在……
连进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那种情况,真是对未亡人最大的残酷。
严森还是个孩子,哪里能经受住这种恐吓,当然是瑟瑟发抖地答应了。
那群人给严森的任务就是:在每一个小学生出没的地方,找那些能看见他的小学生,搭话,用玩具和零食讨好对方。
在打消了对方的戒备之后,严森一般就会说:“咱们俩是游乐场玩玩吧……”,然后,在路边喊一辆出租车,这时候,那帮人安排好的出租车就会开过来,
严森把那些孩子带上出租车之后,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出租车上,那些人就把严森骗上车的小孩子都带走了。
这一招确实巧妙,因为在社会上,拐骗未成年人的事情,时而发生,所以现在的小孩子们,也有了相当程度的戒备心,一般如果是大人人来跟他们搭话,他们警惕性是很强的。
但是,如果是个小孩子,还是跟自己一样大岁数的小孩子,过来跟自己说话的话,可信度就会增加很多。
何况,那个小孩子手里还有最好吃的零食,和最新式的玩具。
所以,这种模式的成功率,还是很高的。
何况,在小孩子中,能看见未亡人的还是很多。
李立说过,很多人是在小的时候可以看见未亡人,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才失去了这个能力。
“那些人,是什么样的?”唐婧问。
“都是一些,一些大人……”严森说:“他们很凶的样子,每次都是两三个人出现,不怎么说话。主要跟我说话,给我命令的,是一个大叔,年纪很大。”
“那个年纪很大的人,我,我有一次听别人喊他,向叔……”严森眯着眼睛,努力回忆着。
向叔!
那个大叔,是向家的人!
李立、唐婧、我还有我母亲,我们四人不禁对视了一眼。
现在,一切都清晰了:这个用严森做诱饵,去诱骗别的孩子的计划,原来也是在向家的控制之中!
向家的触角,果然无处不在,而且,任何没有底线的、罪恶的事情,他们都能做得出来。
现在,他们把他们罪恶的手,伸向了孩子。
就算已经成为未亡人,可严森毕竟还是个只有八岁的孩子啊。
“向家这帮×娘养的!”我的拳头握得格格作响:“他们太过分了!”
“冷静点,”我母亲说话了:“任何时候,都不要这么表达你的情绪。”
“这符合他们的风格,他们一贯如此,没有底限,也没有人性。”唐婧说。
“向家要那些孩子,干什么?”李立说:“他们拐骗那些孩子,为什么?如果是光为了钱的话,不太可能。”
“为什么?”我问:“拐卖儿童不就是为了钱吗?”
“单纯为钱的话,他们不会做这种事。”李立说:“拐卖儿童的风险太大了,向家第一有钱,第二,他们赚钱的门路太多了,不会为了这点儿钱铤而走险。”
“没错。”唐婧接着说:“而且从拐卖的角度说,那些孩子都已经七八岁了,卖出去的可能性不大。”
买卖儿童一般都是两岁左右,不能再大,再大的话,小孩子就有了记忆,养不成的。
那么,向家拐骗了那么多七八岁的小孩,他们要干什么?
“那个向叔最后一次联络你,是什么时候?”李立问。
“就是昨,昨天,”严森说:“因为我在二十小的门口,我跑了……”
“为什么跑,你是看见了那个人吗?就是和我打架的那个人?”唐婧问,她就是在问严森是不是看见了阿金。
“是,是的,那个人,已经跟了我好几次,他好像是要抓住我的样子……”严森说到这儿,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