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说太子河是一条活水的河,河水川流不息,就算是死水,一颗头颅在水下浸泡了两个多月,还能再捞起来吗?
就算捞了起来,还能再看吗?
那得是一副多恐怖,多恶心的画面。
我看着吴政,他的身体对着河水,如果他这会儿有头的话,那他的眼睛应该望着河水。
“你现在知道你的头在哪里了,”我说:“你要打捞吗?”
毕竟,我和吴政的交易还没有结束,吴政当初找到我,是为了找到他丢失的头颅。
现在,我们知道了头颅的位置,在河里,在水下,但是,打捞的难度太大,不要说光凭我俩,就算是再多人,恐怕也无济于事。
找不到头颅,我们的交易就无法完成。
“哈哈哈,哈哈……”望着河水的吴政,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还挺大声,笑得整个身体都在抖动。
“你怎么了?”我看着吴政,想,他是不是听到自己的头被扔进河里,然后受了刺激,疯了?
未亡人疯了?简直是前所未闻。
“不用捞了。”笑了一会儿之后,吴政对我说。
“不捞了?”我惊诧了:“为什么?”
“自从我变成了未亡人以来,我成天想的就是找回我的头,找回我的头,可是现在我不想了,”吴政说:“我想通了,这就是报应吧。”
我没有说话,而是听着吴政继续说下去。
“我以前的时候,经常和这两个人混在一起,也确凿做了不少坏事,以前我还老为自己开脱,我心里想,我都是小偷小摸,我不干大的坏事,可是呢?跟这两个在一起,本身就是最大的坏事,就是犯罪。”
“老黑说得没错,那天就算他们不杀我,我也绝对不敢去报警,我顶多就是逃跑。”
“我就是怂,我从认识他俩第一天起,我就怕他俩,怕得要死,尤其是老黑,他只要一瞪眼睛,我就忍不住发抖,他说什么我都不敢反抗,现在想起来,这种软弱,难道不是错吗?”
“就拿那天来说,他们叫我过去买单,我去了,我用自己信辛辛苦苦干活赚来的钱,给这两个败类买了单,我认了。可是他们让我开车,带着那个女人出来,还去了河边,我心里清清楚楚,她们要干什么,可我还是听从了他们。”
“如果不是我,那个女人就不会被他们强jian,这是我的错,我得认,我也跟他们一样,都是犯罪分子。”
“我跟他们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就没看出来老黑是个疯子……哈哈哈哈,”吴政又讽刺地大笑起来:“那你说,我这个脑袋,还是人脑袋吗?还他妈不如狗脑袋呢,这种脑袋,就算长在脖子上,又能有什么用?哈哈哈哈……”
见过吴政以来,一直觉得吴政是个少言寡语的未亡人,现在,他却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他的口气很平稳,情绪也不激动,说出话的话,更是在情在理。
是不是,一个人只有到死了之后,才能大彻大悟,回头是岸?
当初他迫于老黑的淫威,对老黑和东子言听计从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呢?
可是,怯懦,是他的错吗?他的实力,根本不能跟老黑和东子这两个歹徒比,那么,屈服难道真是一种错吗?
他后来被杀,脑袋都被人割掉,如果这是上天的惩罚的话,那为什么上天总是把惩罚降临到弱者的身上?
谁能告诉我答案?
“好了,我们的交易结束了。”到了这个时候,吴政反而洒脱起来:“我得把手里的灵魂使用权交给你了。”
“我不能要。”我摇摇头:“我们的交易内容,是我帮你找到你的头,但是现在并没找到,所以我不能要你手里的灵魂。”
“那是我自己选择不要的……”吴政说。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我打断了吴政,用手指着地上躺着的老黑和东子,说:“能亲手对付这两个杂碎,也算我积德了。”
“……你是个好人。”吴政的身子转过来,没有了头颅的脖子正对着我,我相信,如果他的脑袋还在,此刻我一定能看见他真诚的目光。
“好人我绝对谈不上,”我笑着摇摇头:“我只是不敢坏成什么样儿,我信命,信报应。哥们儿,你的头,真的不找了?”
“不找了,”吴政说:“一个糊涂的脑袋,找回来干什么?我这就去转世,下辈子,求老天爷能给我一个聪明点儿的脑袋。”
“再给你一颗勇敢的心。”我笑着说。
“对对!对!唉……我就是没有文化……没本事在社会上立足,才做些偷偷摸摸的事儿……对了,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俩?”吴政对我。
“他们俩这样的人渣,留在世界上也是危害社会,他们唯一的下场就是挨枪子儿。”我说。
“挨枪子儿?……”
“对,”我看了看手表:“估计过一会儿,警察就到了。”
“你报警了?”
“这种事儿不报警还等什么,他们俩这样的人,就该交给法律去制裁。”我说:“还记得那天那个陪酒女吗?叫白白?”
“记得,我把她的地址给你了。”
“对,那天你给我了地址之后,我就去找到了她,她现在不叫白白了,换了个名字,在洗头房里当技师。”我说。
“她还在这个城市?”吴政说:“那她被……她怎么没去报警?”
“也是害怕,那天她看见老黑和东子杀了你,她吓坏了,幸运的是,她跑了,老黑和东子正在对付你,也没有去追她。跑了之后她赶紧换了个地方干活,我找到她的时候,一开始把她彻底吓傻了,吓得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也难怪,我都害怕他们,何况一个女人家……”吴政说。
“我废了好大劲,才说服她去报的警。”
“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我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去报警,我答应她抓到了这两人之后,我会再给她一笔钱,让她彻底离开这个城市。”
正说着,远远地,忽然传来了警笛声。
我和吴政远远地藏了起来,过一会儿,两辆警车到了河边,车上走下几个荷枪实弹的武警。
是小刘他们报的警,我早就给他们安排好了报警的时间,在我问完话之后,警察才会出现。
我们吴政躲得远远地,看见警察把老黑和东子带上了车。
“撤吧。完事了。”我给小刘打了个电话:“明天我给你结账。”
“好。以后有事儿打电话。”小刘言简意赅。
“没问题,你们活儿不错。”我说的是实话。
“这回,彻底完事了。”我对吴政说:“你放心走吧,那俩人活不了。”
吴政点了点脖子。我只能说他点了点脖子,因为他没有头。
“你会有好报的,”吴政说:“真的。”
“也许吧。”我笑了笑。
“真的,你不要不相信。”吴政说:“自从我成为了未亡人以来,我知道了一些事情,那就是,因果报应是真实存在的。”
“是吗?”我问:“真的存在因果吗?”
“绝对存在,因果是一套非常庞大的系统,”吴政说:“有点像现实世界里的银行信用系统,你好事儿做得越多,你的积分就越高,你坏事做得多,积分就越少,积分越高的人,转世之后享受的福报就越大……”
“积分越少的人,转世之后就越惨?”我插了一嘴。
“是的。积分少到极点,或者干脆没有积分的人,会转世成为猪狗,畜生,其实,一切都是因果。”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有人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天宠人爱,一辈子荣华富贵。
而有的人,生下来就神憎鬼厌,一生劳碌悲哀,面目可憎。
原来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定数。
原来,出来混,真的迟早要还,只不过有的人是这辈子还,有的人是下辈子还。
这时候,吴政的身体开始燃烧了,火从他的腿部开始,逐渐向上蔓延。
我不止一次地看见未亡人在我面前“燃烧”,我知道,这是他们去转世了,每次看见他们转世,我都有一种送别的感觉。
去吧,愿来生幸福。
“下辈子,好好做人!”我对吴政对。
“谢谢!你会有好报的,胡俊才。”这是吴政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身体彻底燃烧完了,夜空下,射来一道绿色的光芒,带走了吴政。
只剩下我一个人,独立在河边,夜晚的河边凉气阵阵袭来,我一张嘴,打了一个喷嚏。
走吧,有点冷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二天一早,我就取了一笔钱,一部分给小刘结账,二十六万,我事前付了一半,还差十三万,我一笔付清。
然后,我给了那个叫白白的女人二十万,让她离开这个城市,她现在已经不叫白白了,她叫兰兰还是什么的,我记不清了。
许久之后,白白,不对,是兰兰,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她在别的城市生活得很好,还有了一个男朋友,两个人已经开始计划结婚的事情了,她说谢谢我,祝我一生幸福,说我会有好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