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派人保护了你父亲。”李立说：“现在他很安全。”

　　“他还在我家吗？”

　　“是的。”

　　我长出了一口气。

　　但是我也知道，李立口里的“现在安全”，实际上指的还是肉体上的安全。

　　但他的意识，并不安全。

　　明明人是活着的，但就是陷入深度昏迷，怎么也喊不醒。

　　这种情况，在不就之前就在我身上出现过。

　　我想，我大概知道我爸现在的处境了。

　　“你是向家的人？”我问那个年轻人。

　　“你现在是在跟向家的人说话，”年轻人说：“但你看到的并不是向家的人。”

　　那个年轻人在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是无神的。

　　不光目光无神，肢体也很僵硬。

　　甚至你感觉不到他的喘息，他整个人也许并不处在一种清醒的状态。

　　“他不是向家的人，”唐婧说话了：“他只是一个传话的。”

　　这个年轻人是被人控制了意识，他只是一个传话筒，也就相当于一个手机，一个会移动的活人手机。

　　向家已经控制了我的父亲，而我们到现在为止，连一个向家人的面都没有见过！

　　就算是传递信息，向家也是派了一个被控制的人来。

　　我们的对手，实在是太可怕。

　　“我的父亲在哪里？”我问那个年轻人，那个传话筒。

　　“原始意识。”

　　“是你们把他的意识带到原始意识的吗？”

　　“是的，”那年轻人说：“你父亲并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要诱导他的意志，并不难。”

　　“你们想要干什么？”我问。

　　“你的父亲，对我们并没有多大用处，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你。”

　　“你们是要我再到原始意识里去，对吗？”

　　“你说得没错。”

　　我和李立、唐婧还有我母亲，都对视了一眼。

　　向家俘虏了我爸，然后要挟我再去一次原始意识，他们要在原始意识里对我做什么？

　　上一次，他们失手，让我平安地回到了现实世界，不对，确切地说，是让我的意识回到了现实世界。

　　这一次，他们还会重蹈覆辙吗？

　　“我父亲现在还安全吗？”我问。

　　“他的人身安全你可以放心，在原始意识里，负责他安全的是我们。”

　　“我需要亲眼看到我的父亲，我才能相信你们。”我说。

　　“你看不见他。现实世界的人是无法看见原始意识里发生的事情。”

　　“我跟你们去，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我几乎没有思索，就说出口了。

　　按理说，我不应该这么轻易地相信向家，但是现在，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爸在对方的手里，我不能不去。

　　“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我会再来，希望到了那个时候，你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我会的，”我说：“听着，不管你是谁，如果你敢伤害我的父亲，我发誓，我会把你剁碎了喂狗，听见了吗？”

　　“胡俊才，现在还不是你威胁我们的时候。相反，你还得满足我们的条件，才能见到你的父亲。”

　　“你们有什么条件？”

　　“李立不能跟你一起去。”

　　我看了一眼李立，他也在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透露出了无奈，和担忧。

　　这是我跟李立认识以来，第一次见李立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很明显，上一次我能从原始意识里全身而退，全依赖李立的力量。

　　所以这次，向家肯定要釜底抽薪，把我和李立隔离开来。

　　这就意味着，在危机四伏的原始意识里，没有李立在身边，我要孤军作战。

　　我咬了咬下嘴唇，以我的身手，我能有几成胜算？

　　但我不能不去，为了我爸。

　　“我答应你。我一个人去。”

　　这句话说出来，唐婧和我母亲不约而同地向我看过来。

　　我没有办法，我没有退路。

　　“不，你不是一个人去。”那年轻人说。

　　“不是一个人？”我诧异了：“那我要和谁去？”

　　“韩雨薇。你要和她一起去。”

　　韩雨薇！上次亲手把我骗进原始意识的女人，这次，又要跟我一起进入原始意识！

　　那天，我在山海一中劫持了韩雨薇，把她带到了这里，我是独自回去的，韩雨薇被我母亲她们留下了。

　　我不知道我母亲她们留韩雨薇做什么，我也没有时间细问。

　　现在看来，韩雨薇落在我母亲手里，这件事，向家也知道了！

　　我看见，我母亲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我们在这里等你。”我说。

　　“不见不散，胡俊才。”那个年轻人说完，忽然浑身开始发抖，抖动了一会儿之后，倒在床上，头一歪，不说话了。

　　唐婧走上去，把手放在他鼻子下，探了探他的鼻息。

　　“他睡着了。”唐婧说。

　　明早他醒过来的时候，还是一个患着重度抑郁症、几乎有自杀倾向的病人，对于他跟我们的这段对话，他一丁点儿印象都不会有。

　　他，只是一个被向家用来传话的“人”。

　　“韩雨薇还在这里吧？”我问。

　　“在。那天你走了之后，我们就控制了她。”唐婧说。

　　“控制？你们把她催眠了？”

　　“不是，像她那种思维能力如此强大的人，是很难被催眠的，”这次回答我的，是李立。

　　“那你们留住她干什么？”

　　“我们借助药物的力量，让她可以休息一会儿，但是，我们不能让她走，她身上还有太多秘密。”唐婧说。

　　“你们打算怎么撬开她的嘴？”

　　“我们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想出办法。”

　　“那这回也不用想办法了，”我说：“她就要跟我一起去原始意识里了。”

　　“为什么向家要让韩雨薇也去？”唐婧说，这次她问的是李立：“那个女人对向家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李立默默地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于是我们再一次，一起将目光转向了我的母亲。

　　“这件事，我们还一点头绪都没有，”我母亲说话了：“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现在很晚了，你们都去休息吧。”

　　我和李立、唐婧转身，向病房外面走去。

　　“俊才，你留一下。”我母亲说。

　　我回过头，看着我母亲。

　　唐婧也稍微停留了一下，但是李立轻轻拽了她的袖口一下。

　　唐婧和李立走出了病房。

　　永盛精神疾病专科医院的园长室里，我母亲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办公桌前面的沙发上，我斜斜地倚靠着。

　　时间已经来到十一点半，整个精神病院万籁寂静。

　　我母亲已经卸掉了化妆，她现在是用真实面目在跟我相对。

　　瘦弱、纤细，尖到几乎尖锐的下巴，薄嘴唇，单眼皮……我的面容几乎全盘继承了我的母亲。

　　“为什么把伪装卸掉？”我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

　　“他们连那个叫韩雨薇的女孩在这里都知道，你觉得这个伪装还有效果吗？”我母亲苦笑了一下。

　　“我们这里，”我肯定地说：“也有向家的人，对吧？”

　　“真正的战斗开始之前，双方一定都在对手那里安插了眼线，”我母亲说：“不奇怪，我只是惊讶，他们的情报工作如此出色。”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在我们接手之前，这里原本就是被向家控制的地盘，对吧？”

　　“是的。”

　　“所以向家要在这里安插眼线的话，比在别的地方要更加容易，对吧？”

　　“没错。”

　　我展开双手，仰着头靠在沙发靠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康康，”我母亲叫我，在只有我们俩的时候，她才会用“康康”来喊我：“你刚才答应要去之前，为什么不问问我？”

　　“问你？这种事儿有必要问你吗？”我冷笑一下。

　　“我是你的母亲！”

　　“我是为了救我爸！”我猛地坐直了身体，冲口而出。

　　“康康，听我说，”我母亲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走到我的身边，在沙发上坐下来：“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是有怨言的。”

　　“你错了，妈妈，”我平静地说：“并没有。”

　　“你有，只是你没说出来而已。”

　　“你凭什么那么肯定？”

　　“因为我是你妈妈。”

　　“奥，是啊，”我笑了：“你是我妈妈，只是我今年二十二了，我才跟我妈妈一起生活了不到一个月。”

　　“康康，我知道，你恨妈妈，可是我希望你能理解妈妈……”

　　“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我生硬地打断了母亲的话：“可是你如果能够冷静一点，你就会知道向家不想要我的命，只想要我的血，那样，我们也就不用分开二十二年了。”

　　“在孩子受到威胁的时候，没有哪个妈妈可以做到绝对冷静，你明白吗康康？”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今天你想都没想，就说了要去原始意识，开始的时候我很为你担心，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你是为了救你的父亲，我应该为你感到骄傲，康康。”

　　“你不用为我骄傲，如果我怂了，不去，你才应该为我感到羞耻。”

　　“你跟你父亲，感情很深，对吧。”

　　“有办法不深吗？”我转过身，看着我母亲：“这么多年，我就是跟着他长大的。”

　　“那你可真够辛苦的了。”我母亲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太对了，你老公真是太不靠谱了。”我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