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门口站着的女人是韩雨薇,我一时语塞,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看见我开了门,韩雨薇没有问什么“我可以进去吗”之类的废话,而是自顾自走了进来。
她走进我房间的样子,不像是个客人,倒像是个主人,随随便便,就从自家的客厅走进自家的卧室。
开始的时候,我是想要阻拦她的,但是,“请你出去”这四个字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下去。
我看着这个面容秀丽的女子,我明白,我不可能,我做不到对她完全狠下心来。
我不禁又想起了第一次在“凯迪隆”的时候,她在一堆拜金的包厢公主中,是多么地出尘脱俗。
我还想起她第一次请我吃饭,在那个偏僻的农家菜馆的包厢里,她一跃身坐在我怀里,把自己第一次交给我。
一幕一幕,我承认,我不得不承认,都太刻骨,太难忘。
我这算不算色字头上一把刀?我想,答案是肯定的。
韩雨薇已经自顾自地走了进来,她在床上坐下,双手撑在床上,整个人是一个接近四十五度的仰角。
我慢慢地踱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还是那么明眸皓齿,语笑嫣然,足以倾倒众生。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问到,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是怎么来的这里?”
“雪茄。”韩雨薇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盯着我手里的雪茄:“给我来一根吧,我还没抽过雪茄。”
我看了看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拿了一根雪茄,递给她。
她并没有身手去接,而是仰起头,微微张开她的樱唇。
那两片樱唇,曾带给我多少快乐。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把雪茄送进了她的嘴里,她把雪茄叼住。
我拿起火机,给她把雪茄点燃。
韩雨薇熟练地吞吐了一口,两道烟雾从她鼻孔里钻了出来。
“怎么是这个味儿,跟烟不一样。”韩雨薇闭上眼睛,自言自语地说:“有点儿巧克力的味道……”
“雪茄本来就不是烟,”我说:“你当然抽不出烟味儿来。”
一边说着,我一边去桌子那里搬了一张椅子放在韩雨薇对面,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我们俩谁也没有说话,就一口又一口地抽着雪茄,房间里一时云雾缭绕,宛若仙境。
“你就那么不想跟我坐在一张床上吗?”一根雪茄快被抽完的时候,韩雨薇开腔了。
这句话她是叹着气说的,语气有点哀婉。
我把剩下不多的雪茄屁股从嘴里拿出来,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
“我上次跟你坐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下场可不太美妙。”我冷冷地说。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韩雨薇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眼,暗淡下去。
“我差点死在你手里,韩雨薇。”这是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亲口喊她的名字。
“对不起。”韩雨薇低下了头。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那句广东话是怎么说的……对了,多得你,我也算是长了见识,开了眼界。”看见她垂头丧气的样子,我的气多少出了一些,口气也不再那么坚硬了。
“你是怎么从原始意识回来的?”韩雨薇问。
“是因为李立,”我说:“要不是他,我在原始意识里活不过半个小时。”
“他确实是个一流的战士,不可多得。”韩雨薇由衷地说。
“要说不可多得,你才是不可多得的,你自己营造出一个梦境,把我引入梦境,然后把梦境和这里链接起来……你的思维能力真是牛比。”我也很由衷地说。
栽了就是栽了,但是,栽在有本事的人手里,你得认。
我们出来混的,讲究的就是这个。
矮要承认,打要站稳。
这样的,才有资格排着胸脯子说,我,是个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是想在韩雨薇的面前表现得像个男人。
“有了这种本领,但是却不得不用这种本领来做坏事……也许,我没有这种思维能力,反而会更好。”韩雨薇低着头,喃喃地说。
她忏悔的样子,楚楚可怜,让人很难不去心疼她。
一时间,我们都陷入了沉默。韩雨薇手上的雪茄,也被抽完了。
“你弟弟怎么样了?”这次打破尴尬的,是我。
因为,我清楚地记得,韩雨薇是因为弟弟患了白血病,急需用钱,才答应向家来对付我,领取一笔酬金。
向家的出手,肯定不会小气,足可以暂时缓解她的窘境。
“还能怎么样?维持着吧。”韩雨薇凄凉地说:“白血病,没得治。”
一个姐姐,看着自己的亲弟弟,一点点地被病魔夺去生命……
“他还有多长时间?”我问。
“多长时间”的意思是:还能活多久?
“上次医生还对我说,情况不好了,也许……也许……就几个星期吧……”说到弟弟,韩雨薇终于撑不住了,她的泪水,从眼睛里滚滚落下。
像决堤的河水。
我扬起了头,望着天花板,这是谁的错?谁让她的弟弟患上白血病?谁让韩雨薇具有那种思维能力,所以被向家利用,来对付我?
命运很无常,有时候,命运又很冷血。
它总会在一瞬间,夺走你最心爱的东西。
我站起身来,走到韩雨薇面前,韩雨薇抬起眼睛,看着我。
她眼睛里的泪水,肆无忌惮地在那张曾让我心醉神迷的脸上划过。
韩雨薇抽泣着,双肩不停地抖动。
“对……对不起……胡俊才……对不起……”她泣不成声。
我伸出双臂,把她搂入怀里。
她死死地抱着我,浑身颤抖。
“俊才哥……俊才哥……我对不起你……原谅我……”
她的泪水,已经把我胸前的睡衣打湿。
夜深了,四周一片静悄悄。
我和韩雨薇相拥着,躺在床上,就像回到了之前的那些好时光里一样。
刚才的那次相拥而泣之后,我从心里原谅了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比我要可怜得多。
她是在用她娇弱的肩膀,去承担着本不该她承担的东西。
“俊才哥,你原谅我了吧,”韩雨薇躺在我的臂弯里,像一只乖巧的小花猫:“真的原谅我了吗?”
“过去的事儿,就别提了,”我用手捋着她的头发:“你也是没有办法。”
韩雨薇欣慰地笑了,笑得春光灿烂。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你是怎么来的?”我定了定神,聊起了正经事。
在现实世界,在永盛精神疾病专科医院的病房里,韩雨薇是和我一起“出发”的。
只不过,我们入睡的时间不同,可能我入睡得早一点,她入睡得晚了一点。
除了思维能力的强大,韩雨薇还是一个心思很重的女孩,这样的女孩,在入睡的时候是有一些困难的。
“反正,我是转了很久也没睡着,后来,还是那个女人给了我一颗安定,我吃了之后才睡着的。”韩雨薇说。
我知道,她嘴里的“那个女人”就是唐婧。
唐婧对韩雨薇一向很不客气,韩雨薇自然对她也就没什么好印象。
是不是,女人天生就容易仇视对方,尤其是,对方也是美女的情况下?
韩雨薇吃了一片安定之后,就渐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也和我一样,经历了一段在空中飞行的感觉,然后,眼睛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然后,坠落下来,像一个飞行的灵魂,坠落在某个躯体里一样。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坐在一个车站里。
一个地铁车站的岛式站台上,韩雨薇独自一个坐在候车的椅子上。
四周空旷无人,一列地铁开过,带来一股冷风,地铁停了下来。
上面站满了人,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盯着韩雨薇,目光里充满阴冷。
韩雨薇刚站起来,又坐了下来,她不敢上这列地铁,她不知道这列地铁要开到哪里去,下一站在哪里停靠。
她四处寻找地铁站牌,却没有找到,这个车站似乎从来就没有过站牌。
韩雨薇不由得抱紧了双臂,一股寒意从她脚下升起来。
忽然,一群人从入口处冲了进来。
“那群人大概有十几个,手里都拿着武器,他们动作很快,进了站台之后,就朝我冲过来。”韩雨薇说。
“是不是目光很凶恶的,还有几个是光头,手臂上全是纹身?”我问。
“对啊!”韩雨薇很诧异:“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也被那帮人袭击过,只不过地点不同,”我叹了口气:“我是在酒吧里,你是在地铁车站。”
“我看见那帮人朝我冲过来,我掉头就跑,可是,我怎么跑得过他们,很快,我就被他们抓住了。”韩雨薇继续说。
“他们刚抓住我,一列地铁就开进站了,时间结合得非常巧,好像那列地铁就是为他们开来的一样。”在那样紧张的情况下,韩雨薇还能观察地铁开进来的时间,她的心思真是无比缜密。
“他们把我带上车,有两个人牢牢地抓住我的胳膊,我根本动弹不了,地铁开动了。”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问了他们,他们没人回答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