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的讲述,非常平静,听起来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波澜不起,宠辱不惊。
但其实只有我,能感觉到其中的凶险,当时的李立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现实世界的正常人,他一个人去对抗向家,所要面对的严厉,可想而知。
他没有援军,没有帮手,甚至连一个安全的避风港都没有。
凭他一个人,他是怎么挺过来的?
我不得而知。
“经过了那次事情之后,我就无法在公司呆下去了。”李立说:“就算我花光所有积蓄,洗清了我的罪名,但是,公司的商业机密出现在我的电脑上,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
“谁还敢继续用你啊。”我一边点着头,一边说到。
“我自然是被公司除名了。”李立说:“在这个城市,做金融投资这行的,就那么多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我窃取公司商业机密的名声传了出去,我在这个行业,就不能再继续呆下去了。”
看似很轻松的一句话,但我知道这里面的分量。
李立从小就是品学兼优的孩子,自然而然的,他的自尊心也就会非常强。
本来,他名校毕业,被大公司上门挑走,前途无量,但是一夜之间,他背上了小偷的骂名,而且,在这个行业里再也待不下去。
这等于把他多年来的辛苦和努力,一下子全部砸碎,再一股脑扔进垃圾堆。
换了一般人,估计早就承受不了压力,疯了吧。
向家这一招,真是的寸草不生,杀人诛心。
他们不仅仅毁掉了李立的前途和人生,他们最后要摧毁的,是李立的精神和信心。
他们要让李立这个人,从精神上彻底垮下去,从此一蹶不振。
只有李立变得一蹶不振了,他才不会继续和向家作对,那就是向家想要的结果。
“那你之后怎么样了?”我忍不住问到,我想知道的是,在那种情况之下,李立究竟还能怎么样,他还能做出什么样的事儿来。
“那时候的我,已经弹尽粮绝。”李立说:“我之前已经买了一套房子,当然只是付了首付,慢慢还贷,但是这事儿出了之后,房子、车,什么都没有了,我记得很清楚,最后从法院出来的那天,我身上就剩不到十块钱了,连出租车都打不起。”
“我找了个过去的老同学,借了点儿钱,搬到一个便宜的出租房里,勉强算是安下身了。”
“第二天,我那个老同学就从别人那里打听出了我的情况,找上门来,让我快点还钱。”
“他是把你当成骗子了。”我说:“还是那种穷困潦倒,无处可去的骗子,他当然要找你还钱了,怕你跑了,他的钱就黄了。”
“是的,所以也不怪他,我当时的名声已经臭了。”李立淡淡地说。
像李立这种心高气傲的人,名声臭到这个地步,他心里得忍受多大的煎熬?
“那你怎么办了?”我继续问。
“我好说歹说,暂时支走了他,然后我马上就找了一辆旧车,开始跑黑车。”李立说。
“黑车?你去跑黑车?”我问。
黑车就是没有牌照,没有正式营运资格的出租车,开这种车,东躲西藏,比较受气,赚的都是危险的钱。
“当时除了跑黑车,我没有别的出路。”李立说:“我每天都得吃饭,交房租,还得给我那个同学还钱,黑车已经是我最好的选择了。”
我想了想,也确实是这样,黑车再不好,起码也是一个每天都可以见到钱的活儿。
对于那时候的李立来说,每天都能见到钱,这是他生存下去的基本条件。
人要是惨到那份儿上,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好在,李立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他不太可能去做一些违法的事儿,尽管那些事儿,来钱更快,更多。
“那天起,我就开始跑黑车,我以为,我已经成了这样了,向家应该不会在继续找我麻烦了,但是,我想错了。”
“你都那样了,他们还是没放过你?”我问。
“你以为呢?向家一旦决定对付一个人,那就是一定要彻底摧毁了这个人为止。”李立说。
“那,他们又是怎么对付你的呢?”我说。
“在跑黑车的过程中,经常会有人突然窜到我的车前,撞到我的车上,把我吓得要死,”李立说:“可是,被我撞了的人,都是未亡人,他们是死不了的,被撞之后,他们也不说什么,站起来就走……”
“但是,他们已经影响到了你的情绪,经常这样的话,你根本没法好好开车。”我说。
“是的,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李立说:“我不得不加倍小心,车开得无比慢,经常被后面的司机骂,但我也没有办法,每经过一个路口,我都胆战心惊,怕里面忽然窜出人来,这样几次之后,坐我车的人也非常不满意,我的生意慢慢冷清了下来。”
“你要吃饭,要交房租,还要还钱,生意冷清了,没人愿意坐你的车,你怎么办呢?”我插了一句。
“那段时间真的是走投无路。”李立说:“我记得那是个星期三,具体的日期我忘了,大概是五月份,但是星期三这个日子,我记得非常清楚。”
“那天我拉了一个活儿,是个男人,那个活儿还挺好,是出了市区,到附近的县里去。”
不管是黑车,还是正规出租车,都是希望路越远越好,李立当时是黑车,一般人很少坐黑车去市外,怕不安全,所以,黑车能拉上去市外的人,更是难得。
“刚接上那个人的时候我还有点犹豫,”李立说:“你知道,跑市外的话就得上高速,我怕出事,但是那人有急事,车费给得又高,我就答应了。”
“就是那次,出事儿了,对吧?”
“没错,”李立点点头:“我们开出了市里,上了高速,我在最右边的车道上,速度不快,因为我怕,又有向家派来的未亡人来捣乱。可是人家不干了,那人有急事,直催我。”
“为了拿到车费,我没有办法,只好把速度加了上去。”
“结果,就在我加了速不久之后,路边,忽然有一个人跳了出来,出现在车前……”
“那是在高速公路上,怎么会突然有人呢?一定是向家派来的未亡人!”我说。
“事后,我也想到了,但是作为司机,在那个时候,看见人,第一反应肯定是躲。”李立说:“我快速地往右边打方向,躲开了那个人,但是由于车速太快,直接刮到了路边的防护带上……现在想起来,那天没有翻车,已经是奇迹了。”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在高速路上,时速那么快,还能做到没翻车,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是,虽然没有翻车,但是那个乘客,已经被撞得头破血流,我赶紧送人家去医院,给人家赔偿医药费,那个人还算好,没有报警,如果报警,我就惨了,我当时开的可是黑车。”
“这一次的赔偿,我刚刚辛辛苦苦跑车,攒的一点钱,又全都赔了进去。”
“那天晚上,我回到了租的房子,我身上已经没钱了,连一个馒头都买不起了,可是我也不感觉到饿,我当时是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我坐在凳子上,看了看四周,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活着真是没什么意思了。”
“你也会有觉得活着没意思的时候吗?”我问。
“如果你当时处在我那样的一种情况下,你会觉得活着有意思吗?”李立反问了我一句。
我一想也是,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兜里一分钱都没有,外面的名声又臭,找不到工作,每天还得担心房租交不上,催债的人上门……
也就是李立,意志坚强,要是换了我,在那种情况下,估计我就跳楼了。
“那天晚上我就那么呆呆地坐着,坐在房间里,天已经黑透了,我也没有点灯,四下里一片黑暗,我想睡,但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只要我一闭上眼睛,我就想起这些天来的事儿,我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愤怒?沮丧?害怕?我都已经分不清了。”
“就在这时,忽然,我的身边响起了很多的声音,有人在我身边说话,但是我看不到人,只能听到声音。”
“就像我们小时候,学校里放的广播一样,声音是从四面八方向我涌过来的,但是,我却看不见人,我站起来,四下寻找,我肯定当时屋子里就我一个人,但是声音,却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什么声音?”我问。
“人们说话的声音。”李立说:“还不止是一个人说,很多人在说话,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像人多的地方,大家七嘴八舌说话时候的感觉。”
“那些声音都在说什么?”
“那些声音在说,李立,你完了,你彻底完了,你这辈子,毁了。”李立回忆着,他在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但我还是能感觉到那声音里的颤抖,那是一种愤怒的颤抖。
就像一颗没有根的稻草,被风肆意地吹拂着一样,那时候的李立,简直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以李立的性格,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定是无法接受的。
那是一种任人摆布却无法还手,甚至无法逃脱的无力感,屈辱感。
“我把耳朵紧紧地捂住,但是没有用,那些声音还是在往你的耳朵里钻,而且,声音越来越大,不停地说,李立,你完了,你忘了。”
“谁让你不自量力,去救那个女孩,你以为你救了她,她感激你吗?别做梦了,她一回到向家,就出卖了你。”
“你想当英雄?哈哈,当英雄也得有实力才行,你看看现在的你,有资格当英雄吗?你连饭都吃不饱!”
“李立……你已经完了,彻底完了,你以为自己是个英雄,结果呢?你看看你自己,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哈哈哈……”
“失败者……窝囊废……还要冒充英雄……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讲到这里,李立稍微停顿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呼吸。
我知道,他是在尽最大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向家的这一招,狠毒到了极点,也巧妙到了极点。
他们抓住了李立性格中最大的弱点:心高气傲。
对于李立这样的人来说,生活上的苦,都不算什么,他完全可以扛过去,没有钱也不是事儿,他年轻,有手有脚有头脑,不愁赚不到钱。
但是,他内心深处,最厌恶,或者说最害怕的,是别人把他当成失败者。
他从小就品学兼优,一直到上大学,都是班里最好的学生,他的性格就是无论做什么,都一定要做到最好。
然后,刚一毕业,就被那么好的公司要走,他的人生,在别人眼中一直是被羡慕、被仰望的存在。
结果,由于他从阿金的刀下,救了一个年轻的姑娘,还是未亡人中的姑娘,就导致他落到了这步田地。
这一切,都是谁的错误?
夜深人静的时候,当时的李立一定在心里反反复复地问过自己,答案,只能是自己。
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到了这个田地。也许,从认识阿金那天起,李立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现在,那些声音反复地在李立耳边响起,一遍遍地向李立重复着、强调着。
“你是个失败者,你是个失败者。”
“你不自量力,没有能力,还要逞英雄……”
字字句句,都是最扎心的字眼;字字句句,都是在李立的心里,加上最重的砝码:你是个失败者!
而李立,是绝对无法忍受自己是个失败者的。
“那些声音,就那么一直在响,堵着我的耳朵,一直一直在响,”停了好几分钟,李立又开口了,身影低沉:“响了好几个小时,从晚上,一直响到了凌晨。”
“到最后,我终于坚持不住了,我承认,那天晚上,我几乎要崩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