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墨站在楼下,看着手机里夏蔓半小时前回复的“下班再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屏幕,这阵子她总是这样,聊天时会突然沉默,朋友圈也很久没更新,连最爱的奶茶也提不起兴趣了,他索性每天都来接她,哪怕只是并肩走一段路,也想让她多些暖意。
“夏夏,我们去看电影吧?”出发前,江墨发去微信,特意加了个猫咪探头的表情包。
“去哪里看?最近好像没新片。”夏蔓的回复来得不算慢,却透着股提不起劲的慵懒。
“去你家附近的私人影院,回家近。”江墨快速打字,想了想又补了句,“其实我不是想看电影,我是想看你。”发完立刻撤回,又重新编辑:“糟了,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句:“虽然你昨天说今天不见面,但这个理由很充分,走吧。”江墨看着信息,忍不住笑了,还好,她没真的生他的气。
私人影院的包厢里,暖黄的灯光漫在浅棕色沙发上,墙上挂着小幅的风景油画。夏蔓蜷在沙发里,拿起遥控器调出《闻香识女人》,声音轻得像羽毛:“这部我看了五遍,每次觉得累,就想再看一遍。”江墨没说话,只是往她那边挪了挪,把抱枕塞到她手里。电影里,弗兰克中校带着查理在舞池旋转,夏蔓的眼神渐渐软下来,嘴角也有了细微的弧度。江墨偷偷看着她,心里比自己看电影还满足,原来让她开心,比做什么都简单。
三个小时后,电影散场。凌晨的街道很静,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江墨牵着夏蔓的手,指尖传来她掌心的温度,让他忍不住攥得更紧些。走到古街转角,忽然有几个小女孩捧着玫瑰围上来,花茎上的水珠还没干,沾着些泥土。夏蔓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手也轻轻抽了出去,江墨知道,她最反感这种强行卖花的架势,以前遇到,她总会攥着他的手往后退,可这次,她先松了手。
另一个中年妇女还想往夏蔓怀里塞花,江墨突然冷下脸,声音里没了半点温度:“滚。”妇女愣了愣,拉着孩子悻悻地走了。回去的路上,江墨没再说话,周身的气压低得让夏蔓有些发慌。她偷偷看他,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交错,连平时弯着的嘴角都绷直了。
“心情不好了?”夏蔓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江墨转过头,眼神里居然带了点委屈,像做错事情的小孩:“刚才不该那么凶,有点对不起那个卖花的,现在在忏悔。”
“我以前总觉得你特别温柔,刚刚确实被你吓到了。”夏蔓忍不住笑了。
“主要是你躲的那一下。”江墨的声音低了些,“卖花的人过来时,你躲开了,我看到你皱着眉,就觉得他们很过分,没忍住……”
夏蔓的心突然软下来。原来他的冷硬,全是因为在意自己。眼前的江墨,一点没有初见时的酷劲儿,反倒像只护着主人的小狗,傻得可爱。她停下脚步,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指尖触到他发烫的皮肤,听见他小声说了句:“早知道这样,下次还凶。”
同一时间,许盈坐在窗边,手里捧着刚泡好的茶,眼神却飘向了远处的夜空。又想起那个梦了,梦里的女生穿着浅色外套,在火车站的寒风里站着,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车票;画面一转,她在黑漆漆的巷子里奔跑,呼喊声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最后慢慢倒在地上,没了动静。这个梦,已经缠了她两年。
两年前,一场车祸让许盈的心脏严重受损,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每天都在等“末日”的到来。直到某天,父亲许朗红着眼眶告诉她:“有适配的心脏了,盈盈,你能活下来了。”手术很成功,可恢复期漫长又痛苦,她花了一年多,才敢慢慢下床走路。出院那天,她问父亲:“给我心脏的人,是谁?”父亲只说“是位好心人”,不肯再多说。
许盈没放弃。她查了医院的捐赠记录,找到了捐赠者的名字,也找到了那座墓碑。那天是清明节,她看到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墓碑前,手里捧着一束白菊,嘴里小声说着什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墓碑上。许盈远远看着,心里忽然酸得发疼,这个女人,一定很爱捐赠者吧。她悄悄记下女人的样子,后来才知道,她叫夏蔓,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
为了靠近夏蔓,也为了查清捐赠者的故事,许盈报了平面设计班。她花了三个月学软件,又用两个月考了设计师证,然后投了夏蔓所在公司的简历。面试时,她特意说:“我在网上看过夏蔓老师的作品,特别希望能跟着她学习。”或许是她的诚意打动了面试官,没过几天,她就收到了录用通知,恰好被分到夏蔓的组。
入职第一天,许盈给夏蔓的客户泡了壶龙井,轻轻放在桌上。夏蔓抬头看了她一眼,只淡淡点了点头,继续对着电脑改图。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除了工作几乎没交流,许盈心里有些着急,直到四五天后的下午,夏蔓突然发来微信:“你的行车记录仪是网上买的还是店里买的?我想装一个。”
许盈的心跳瞬间快了些,机会来了。她回:“车子自带的,我有个朋友卖这个,帮你带一个吧,不用给钱。”
“那怎么行,多少钱我转你。”夏蔓很快回复,还发了个“拒绝占便宜”的表情包。
许盈想了想,回:“实在要给,不如你带我逛逛周边的景点吧?我刚到这边,什么都不熟。”
夏蔓爽快答应了。休息天,两人一起去了苏州博物馆。夏蔓走在前面,指着馆里的白墙黛瓦说:“这是贝聿铭设计的,他是苏州人,把园林的灵秀和现代建筑融在一起了。我每次来都觉得,这才是了解一座城最快的方式。”许盈跟在她身边,听她讲建筑背后的故事,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能这样靠近她,真好。也是在这段日子里,她慢慢查到,常宇有个妹妹,死亡和自己心脏的捐献者叶陵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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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宇最终还是同意和夏蔓见面,地点约在他家附近的图书馆。这家馆刚开放半年,白色的外墙配着大面积的玻璃,在阳光下显得很干净。夏蔓穿了件米色中长款外套,特意化了淡妆,她怕自己脸色太差,让常宇更不舒服。
图书馆一楼是条宽敞的长廊,尽头以黄红为主色调,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画,画的是老苏州的街景。周内的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夏蔓和常宇默契地没说话,先逛完了一楼和二楼。走到三楼的休息区,常宇停下脚步:“喝点什么?歇会儿吧。”
夏蔓点了杯蜜桃乌龙,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三角形的光斑,落在常宇的手背上。他拿出手机,对着地上的阴影拍了几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眼神里带着点怀念。
“我读小学的时候,这一片还是满是小吃摊的广场。”常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每天放学,我都会拉着妹妹来买糖炒栗子,她总爱把栗子壳剥在我手里。后来上了高中,广场就拆了,现在居然成了图书馆。”
“变化真大。”夏蔓附和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她想起常宇之前说的“我妹妹已经死了两年了”,鼻子忽然有些酸。
沉默了会儿,常宇抬起头,看着夏蔓:“你和江墨在一起了吧?”
夏蔓的心跳骤然快了些,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没想到常宇会突然问这个。她下意识摸了摸手机,屏幕壁纸是她和江墨的合照,朋友圈背景也是情侣款,原来他都看到了。她定了定神,轻轻“嗯”了一声。
“这世界真小。”常宇笑了笑,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当时我同时面试了两家公司,一家是你那边,一家是我妈朋友介绍的。我妈说,那家公司待遇更好,可我偏偏就想去你那儿。”
“是因为我们当时聊得好吗?”夏蔓问。
“可能吧。”常宇顿了顿,“现在回头想,倒有点冥冥中自有安排的意思,如果我没去你公司,也许就不会知道,你是叶陵的女朋友。”
夏蔓的心猛地一沉,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常宇,叶陵他……伤害了你妹妹,对吗?”
常宇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偏过头看向窗外。楼下的香樟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就有叶子落下来。“杀我妹妹的凶手,很快就抓到了,是个流浪汉。”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悲伤,“但如果不是叶陵把她丢在火车站,如果不是叶陵一直骗她,她也不会走那条黑漆漆的巷子,也不会……”
夏蔓说不出话。她想为叶陵辩解几句,想说他也许不是故意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叶陵或许没直接动手,可常宇的妹妹,确实是因他而死。她花了两年时间,才慢慢接受叶陵去世的事实,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叶陵早就背叛了他们的感情。
“那个傻姑娘,坐了八小时动车去叶陵的老家,就想跟他要个说法。”常宇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出发前还跟我说,‘哥,我只要他一句对不起’。可她到了那边,叶陵只跟她说了句‘我们不合适,你别再缠着我了’,就把她丢在了火车站。”
夏蔓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用力眨了眨眼,看着常宇:“常宇,都过去两年多了。”她的声音带着点自我安慰的意味,“我们都该好好往下走,对吗?”
常宇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咖啡。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能看到他眼角的红。
回去的路上,夏蔓坐在公交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等红绿灯时,她刷了下朋友圈,看到常宇一小时前发的动态,配的是图书馆里那两张光影照片,文字写着:“我的日常就是钻它的空子。”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每个人心里都藏着没说透的心事,就像图书馆里那些沉默的书,封面平静,里面却写满了故事,等着被慢慢读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