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篱一直都知道,上天是公平的。它给了他全世界最好、最疼他的母亲艾晓云,却也塞给他一个烂透了的父亲江河平。
江河平是经人介绍认识艾晓云的。起初艾晓云没看上他,两人差了十一岁,年龄鸿沟像道坎。可江河平殷勤得过分:刚认识没几天,就主动给艾晓云家换了新家具,里里外外的脏活累活全包,跟艾晓云父母吃饭时,喝一小杯酒就晕乎乎的,一副“滴酒不沾”的老实模样。邻居们都夸:“这小伙子能干又不酗酒,是个好归宿。”听得多了,再想到自己父亲“没本事还嗜酒”的样子,艾晓云渐渐心动了。
可相处久了,江河平的真面目才慢慢露了出来。他脾气暴躁,一点小事就能对艾晓云大吼大叫,酒量也根本不差,跟朋友喝两斤白酒都不醉,喝醉了还会疯狂砸艾晓云家的门。最让艾晓云绝望的是,一次醉酒后,他居然对她动了手。艾晓云从小看着父亲打母亲长大,她绝不能再嫁一个会家暴的男人。她咬着牙决定分手,让母亲去找介绍人推掉婚事。可就在前一天,她开始止不住地呕吐,命运开了个残忍的玩笑,她怀孕了。
怕被街坊邻居说闲话,艾晓云的父母亲手把她送进了江河平家。江河平家有四个兄弟姐妹,只算男孩的话他排老二:大姐江池秋嫁了个温文尔雅的老师,生了一儿一女,如今经营着一家越做越大的酒厂,在家中地位最高;大哥江河城学历高、脑子活,曾有机会当市长,却偏偏喜欢经商,把自己的公司打理得风生水起;江河平做建筑行业,靠着大哥的提携日子过得不错,只是常年在外跑工程;最小的弟弟江河原是家里的“混世魔王”,早早辍学跟人鬼混,学古惑仔“讲义气”,帮人出头砍伤了人,进监狱前还划伤了女朋友的脸。
那天,艾晓云看着腿间顺流而下的液体,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羊水破了。江河平在外调工作,没有经验的她慌得全身颤抖,只能给江池秋打电话。江池秋家离得近,很快就赶了过来。一路上艾晓云都昏昏沉沉的,直到医院里浓烈的消毒水味,才把她呛得清醒过来。“姐,我好难受。”她虚弱地说。江池秋立刻跑出去打热水,倒在杯子里递过来:“喝点水会好点。”可杯子刚碰到嘴唇,艾晓云就猛地吐了起来,酸水一波接一波,吐完整个人都虚脱了。“我当初生兵兵和宁宁时也这样,”江池秋语气里满是自豪,“生孩子哪有不难受的,忍忍就过去了。”
好不容易喝了口水,艾晓云的肚子又开始剧烈疼痛。护士见状赶紧去叫医生,等医生赶来时,艾晓云的脸已经白得像纸,高高隆起的肚子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医生,您可得救救我弟媳!”江池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医生点点头,快步推着病床进了产房……
~~~~~~~~~~~
江篱的名字是姑父取的。姑父抱着刚出生的他,轻声说:“就叫江篱吧,希望我们小篱篱能远离所有烦恼,健康快乐地长大。”
今天是江篱的十二岁生日。家里三岁时找过算命先生,说“这孩子不能过十岁宴,得过十二岁宴才吉利”,所以这场生日办得格外隆重。“篱篱今天又大一岁啦,”江池秋端着果汁走过来,每年生日都少不了她的“独角戏”,“要不是我当年及时送你妈去医院,你这小崽子哪有今天?”
江篱手里的果汁瞬间没了味道,他偷偷看了眼母亲艾晓云,母亲正站在厨房门口,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江篱只好顺着话茬,故作乖巧地说:“谢谢姑妈,我妈也常跟我说,以后长大了要好好孝顺您。”这话说的江池秋笑得合不拢嘴,拍着他的肩膀连连夸“懂事”。
艾晓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摆满了桌子。为了这场生日宴,她天不亮就起床准备,额头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都说“孩子的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可在这个家里,没人记得这句话,每年江河平和江篱的生日都要大摆宴席,艾晓云却早就忘了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
江篱悄悄溜到厨房门口,艾晓云立刻舒展了眉头,从盘子里拿起一个油亮亮的鸡腿递给他:“饿了吧?先吃点垫垫。”江篱接过鸡腿,又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塞到母亲手里。艾晓云疑惑地打开,里面躺着一把小巧的银梳子,梳背上刻着淡淡的花纹。她捏着梳子,眼眶一下子就湿了,这辈子吃过再多苦,有这个儿子,就够了。
艾晓云曾有过第二个孩子,却在五年前没了。那天她做好晚饭,让江篱去叫江河平吃饭,可等了半天也没见人来。她只好自己去书房“请”,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江河平温柔得发腻的声音:“乖,我过几天就去陪你,上次你看中的项链,我给你买。”这种语气,江河平从来没对她说过。艾晓云的怒气一下子冲了上来,猛地推开门,夺过手机狠狠摔在地上,手机瞬间四分五裂。
江河平彻底恼了,冲上来就给了艾晓云一巴掌,还不解气,提起旁边的办公椅就往她头上砸,艾晓云的额头很快肿起一个拳头大的包。江篱冲进来想护着母亲,却反被艾晓云死死护在身后。江池秋赶过来时,江河平正抽着烟,艾晓云则捂着头坐在地上哭。那天晚上,艾晓云喝了好几瓶白酒,被送到医院时,孩子没保住,她的身体也落下了病根。
如今看着眼前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江篱,艾晓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那些苦,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
江篱悄悄推开二楼的窗户,双手撑着窗台,蹑手蹑脚地往下滑。院子里的草坪很软,脚踩上去没什么声音,可他还是谨慎地脱掉了鞋,光着脚往后院门口走。刚走到门边,脚底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一看,一枚图钉正牢牢扎在脚底。他咬着牙拔出图钉,忍着痛拉开铁门,飞快地跑了出去。
约好的巷口,两个女孩已经等在那里了。个子高一点是敏敏,矮个子的是蔓蔓。“江篱,没被叔叔阿姨发现吧?”敏敏小声问。江篱回头望了望家的方向,摇摇头:“他们忙着跟亲戚聊天,顾不上我。”
“你脚怎么了?有血!”蔓蔓突然叫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慌张。江篱这才感觉到脚底的痛感越来越强烈,还没等他说话,蔓蔓就把他拉到花坛边坐下,半蹲着抬起他的脚。“是图钉,你忍着点。”蔓蔓说着,飞快地拔掉了脚底残留的图钉,还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缠在他的脚上,那模样像个小大人。
“蔓蔓,你行不行啊?别让他更疼了。”敏敏在旁边皱着眉,一脸担忧。江篱笑着替蔓蔓解释:“放心吧,蔓蔓的妈妈是医生,耳濡目染的肯定学过这些。”蔓蔓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
敏敏和蔓蔓本来想请江篱去溜冰,当作他的生日礼物。看着江篱的脚伤,敏敏犹豫了:“我们还去吗?”“当然去!”江篱心里嘀咕着:同桌昨天还炫耀自己溜冰已经很熟练了,他可不想落后。
溜冰场在市中心商场四楼,离巷口不算远,三个人没骑自行车,一路小跑着过去。“到了!”敏敏气喘吁吁地推开玻璃门,里面传来欢快的音乐,冰面上满是滑行的人影。这家溜冰场四周都是高价商铺,收费却不算贵,一百块能玩三个小时,实在是性价比极高。
交完钱换好溜冰鞋,蔓蔓和敏敏率先滑了出去。她们学溜冰有段时间了,早就会玩花样:蔓蔓双脚并拢,身体微微弯曲,滑到冰场中央后,两腿叉开又收回,单脚找好平衡后开始旋转;敏敏也不甘示弱,用力蹬了下冰面,在中央转了一圈,靠近蔓蔓时轻轻一跃,稳稳落地。两人一起转动起来,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江篱扶着栏杆,慢慢滑到外圈。他学溜冰的时间短,只会简单的滑行,可看着蔓蔓旋转的身影,他渐渐看呆了,没注意脚下的冰痕,突然往前冲了出去,他慌忙想保持平衡,膝盖却不受控制地弯曲,手条件反射地撑在冰面上,辛辣的痛感瞬间传来,可他顾不上疼,只盯着滑向自己的蔓蔓。
灯光下,蔓蔓的发梢轻轻飘起,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江篱愣在原地,连掌心的痛都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