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拿起X线胸片,目光在胶片上停留片刻,又抬眼看向对面的女人。女人眉毛弯成柔和的弧度,额间藏着两三颗淡粉色闭口,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浅棕色假发贴服地垂在肩头,只能勉强看出下颌的清秀轮廓。
“从胸片看,你的心脏没有器质性问题。”医生放下胶片,语气平和。女人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几分南京口音,中性又细腻:“可我总觉得心脏疼,像被什么东西攥着似的。”医生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追问:“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或者经常失眠熬夜?”
女人抬了抬眼皮,长长的假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似在认真回想,片刻后点头:“工作压力是大,晚上也睡不好……而且,连续好几天都做同一个梦,每次都被惊醒。”“是什么样的梦?”医生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这类心因性疼痛,往往和情绪、记忆有关。
女人却突然沉默了,目光直直地盯着医生,像是在判断什么,几秒后才摇摇头:“记不清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梦。既然没大事,我就先回去了,谢谢医生。”她起身的动作很快,没给医生再开口的机会。医生拿起胸片重新查看,视线落在胶片上胸骨处的钢钉痕迹,那是心脏手术留下的印记,这个女人的胸腔里,跳动着另一颗心脏。“真是个古怪的人。”他轻声嘀咕,总觉得女人藏了太多没说出口的话。
初夏的雨丝细密如针,打在车窗上留下细碎的水痕。夏蔓把车停在许盈家门外,看着眼前青砖黛瓦的江南宅院,手指在方向盘上犹豫了很久,才终于按响门铃。
许盈是她组里新来的组员,不到半年,两人却一见如故,许盈比她小两岁,喜欢的乐队、偏爱的咖啡口味,甚至连吐槽的职场梗都出奇地一致。最初夏蔓以为她只是个普通上班族,直到上个月才从同事口中得知,许盈是标准的富二代,来公司不过是“体验生活”。就像眼前这座宅子,坐落于江宁区,白墙黛瓦间透着内敛的精致,门头雕刻着细致的花纹,哪怕不懂建筑,也能看出是传承已久的书香门第,绝非暴发户的张扬。
门铃声响了三四下,才传来小跑的脚步声。开门的是个穿棉麻旗袍的女人,约莫三四十岁,脚上踩着素色布鞋,语气带着几分傲慢:“请问你找谁?”夏蔓脸颊微热,心里暗忖“这大概是佣人”,嘴上却没露怯:“我是许盈的好朋友,找她有事。”
听到“许盈”两个字,女人明显上下打量了夏蔓一番,语气缓和了些:“稍等,我去通传。”门被轻轻关上,夏蔓站在雨里,看着门檐下挂着的铜铃,心里竟有些紧张,她还是第一次来这么“讲究”的地方。
十分钟后,门重新打开,佣人客气地将她请进去。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侧用鹅卵石拼出细碎花纹,夏蔓还没看清图案,就见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迎面走来。男人穿着黑色运动装,肌肉线条隔着布料都清晰可见,他只撇了夏蔓一眼,便径直朝门口走去,眼神里带着几分疏离。
“这模样,倒像电影里的反派。”夏蔓在心里偷偷嘀咕。佣人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语气带着几分自豪:“那是许少,我们大小姐同父同母的亲弟弟,特别爱健身,是不是很帅?”夏蔓看着佣人满脸“自家孩子最优秀”的神情,心里的疑惑更重了:认识许盈半年,从没听过她有弟弟,而且这男人看着比许盈大不少,说是叔叔都有人信。
许盈平时总留着利落短发,用发蜡抓得精致有型,若不是眉眼间带着几分阴柔,身高稍矮,夏蔓几乎要以为她是男生。两人走到中庭,感应玻璃门缓缓打开,院子里的海棠树正开着花,许盈穿一件黑色毛衣,背对着她们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安静得像幅画。
佣人退下后,夏蔓快步走过去坐下,努力让语气自然:“阿盈,好多天没见,我都想你了。”许盈原本紧绷的眉头瞬间舒展,偏过头看她,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你想我了?”夏蔓用力点头,耳朵上的珍珠耳环轻轻碰撞,发出“叮铃铃”的轻响。
“才一个多月而已,这么没出息?”许盈语气淡漠,眼底却藏着笑意,“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夏蔓咬了咬下唇,小声说:“你入职时填了家庭地址,这一片就你家最特别……”许盈忍不住撇了撇嘴,憋笑的模样让夏蔓松了口气,她故意撒娇:“我开了好久的车,路上都没吃东西,快给我找点吃的。”
许盈彻底笑出了声,语气里满是宠溺:“好好好,给你准备,真是拿你没辙。”二楼窗边,许朗看着院子里笑靥如花的女儿,心里一阵暖意,自从许盈做完手术,就一直郁郁寡欢,连对他和妻子都格外冷漠,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女儿笑得这么开心。可当他看清夏蔓的脸时,笑容突然僵住,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如果说许家宅院的外观让人惊艳,内部则足以让人惊叹。穿过中庭,后面竟是一片精巧的园林,曲径通幽,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厅堂多得数不清,每一间都摆着古色古香的家具,这些都是许盈爷爷留下的珍藏。许盈的爷爷是位艺术家,原本想多陪伴孙女几年,却在她五六岁时意外离世,独子许朗便继承了所有家业。
许盈的母亲是位画家,当年不顾家人反对嫁给许朗,在婆家一直小心翼翼,直到老爷子去世,许朗为了补偿她,花重金为她办了个人画展,她才渐渐找回自信。夏蔓吃着许盈亲手端来的桂花糕,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心里暗暗觉得:这趟真是没白来。
许盈坐在对面,看着夏蔓吃得满足的模样,思绪却飘回了多年前。那时哈韩潮流正席卷校园,身边女生都迷恋上了阴柔的偶像,原本受欢迎的肌肉男突然没了市场。许盈还记得,自己当时扎着马尾辫,母亲总把她打扮得像个小公主,直到有天放学后,隔壁班一个留着拉直刘海的男生拦住她,生硬地说“撒浪嘿呦”。
她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可还没来得及拒绝,一阵剧烈的恶心感就涌上喉咙,被男人喜欢,竟让她觉得无比反胃。也是从那天起,许盈才发现自己的不同:她天生讨厌男人,受不了他们身上的汗味,觉得他们的靠近都带着“脏”的气息。甚至在母亲生下弟弟时,她隔着病房门听到婴儿啼哭,都忍不住跑到卫生间吐了出来。
“发什么呆呢?”夏蔓的声音拉回许盈的思绪,她赶紧摇摇头,将那些隐秘的情绪压回心底,拿起一块桂花糕递过去:“没什么,再吃一块?”
夏蔓笑着接过糕点,露出了孩童般的笑颜,许盈看着她,嘴角不自觉也弯起了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