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篱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睡衣。眼前还是熟悉的卧室,可梦里的画面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男人举起烟灰缸砸向女人,鲜血溅满地板,他冷静地清理痕迹,去澡堂待了六个小时,回家后抱着抱枕沉沉睡去,仿佛地上的尸体与他无关。
那不是别人的梦,是他23岁那年的噩梦重现。原本,他和蔓蔓的人生正朝着光明走,蔓蔓第三次提出结婚时,他嘴上答应了,心里却被原生家庭的阴影裹得喘不过气。他看着蔓蔓兴冲冲地约婚纱、拍婚纱照,眼里的期待快要溢出来,自己却只觉得窒息——他怕,怕爱情会在柴米油盐里消磨殆尽,怕自己会变成像父亲那样冷漠的人。
在婚纱店,帘子拉开的瞬间,蔓蔓穿着白纱站在那里,美得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女王。江篱却僵在原地,连一个像样的笑容都挤不出来。他想起网上看到的提问:“为什么男人很少在看到新娘穿婚纱时惊叹?”高赞回答说:“大抵是没娶到年少想娶的人。”可他不是,蔓蔓就是他从年少时就喜欢的女孩,他只是怕,怕这份美好会被婚姻碾碎。
很多年后,江篱甚至会产生一种扭曲的念头:蔓蔓的死,让他们的爱永远停在了最美好的时刻,没有被生活磋磨,没有被争吵消耗,成了永恒的遗憾,也成了永恒的念想。
监狱十年,他每天都在吃没削皮的圆土豆,淡而无味,难以下咽。一开始他会吐,可饿肚子干活的滋味太难受,久而久之,他麻木了,学会了把土豆嚼碎咽下。只是出狱后,他再也碰不了土豆,火锅店的菜单里,也从来没有任何和土豆相关的食材,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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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一个女人带着小女孩走进火锅店,江篱一眼就认出女孩叫夏蔓。或许是这个名字和他记忆里的人重合,他看着女孩,心里莫名生出几分亲切感。女人主动打招呼:“在隔壁写字楼上班这么久,第一次来你家吃火锅,今天尝尝鲜。”
江篱客气地点头,目光落在夏蔓甜甜的笑脸上时,眼神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有个这么可爱的女儿,好像也不错。他决定亲自招待,拿着菜单问她们想吃什么。女人点完菜,问夏蔓:“宝宝,你想吃什么?”
夏蔓指着菜单上的兔子甜品,声音稚嫩:“我想吃这个。”女人却摇摇头:“不行哦,太甜了,你在换牙,不能吃太多糖。”夏蔓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像被戳破的气球,明明是妈妈先问她的,结果却被拒绝,还不如一开始就不问。
江篱看着心疼,笑着说:“这个兔子甜品是木糖醇做的,不会蛀牙,我送两个给小朋友吃吧。”夏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又怯生生地看了眼妈妈。女人见江篱这么说,也松了口:“那谢谢老板啦。”
菜很快上齐,夏蔓吃得一脸满足。临走前,江篱还送了她一个小玩具。他没想到,自己的一点小举动,会被夏蔓记在心里。几天后的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夏蔓拿着一张画纸跑进店里,踮着脚把画纸摊在前台桌上。
画纸上是江篱的肖像,笔触虽然稚嫩却很认真,上面写着:“送给和蔼的江叔叔。”江篱哭笑不得,“和蔼”这个词,好像更适合形容爷爷辈的人,不过被小孩子这么认可,他心里还是暖暖的。落款是“未来的大画家夏蔓赠”。
江篱双手接过画,认真地抱了抱:“叔叔很喜欢,谢谢你小夏蔓,我一定好好保存。”夏蔓眨着大眼睛,指着他身后的招牌:“江叔叔,能不能把画挂在那里呀?这样大家都能看到了。”
江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无奈地笑了——她指的是火锅店招牌旁边,挂在那里,客人都要看不到店名了。“可是这样,大家就看不到火锅店的名字了呀。”他解释道。
“没关系呀,往下贴一点就好啦,这样我的画和你的店名都能看到了。”夏蔓说得理直气壮,人小鬼大的样子让江篱没了脾气。他让服务员买了双面胶和塑封膜,把画塑封好,贴在招牌下方显眼的位置,展示给夏蔓看:“这样可以了吗?”
夏蔓开心地点头,一蹦一跳地跑出了店。江篱看着她的背影,恍惚间觉得,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蔓蔓,一样的活泼,一样的眼里有光。
没过多久,若若来火锅店,一眼就看到了墙上的画。本来只是好奇江篱怎么会挂这么一幅儿童画,可看清落款“夏蔓”两个字时,她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她一把撕下画,在江篱错愕的目光中,把画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转身就往外跑。
江篱愣了几秒,连忙追了出去,在离店不远的地方拉住她:“你到底怎么了?一幅画而已,至于发这么大脾气吗?”
“一幅画而已?”若若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眼圈已经红了,“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她是那个女人的女儿!那个抢走我爸的女人!现在她女儿又想抢走你!”
江篱无奈地叹气:“她才多大啊,你怎么会这么想?她怎么可能抢走我?至于她妈妈……”
“那个女人就是狐狸精!我妈还没过世,她就勾搭上我爸,还生下了这个小狐狸精!”若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怒。
江篱这才明白,第一次见到夏蔓和她妈妈时,那个女人听到“父亲”两个字会落寞的原因。若若把那个女人说得十恶不赦,可江篱却觉得心酸,一个女人跟着一个男人,无名无份十几年,若若的母亲已经过世很久了,唯一的解释就是:若若的父亲不愿意娶她。
因为这件事,若若赌气几天没理江篱。江篱打了几次电话、发了几条信息,见她不回复,也不再打扰。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迁怒一个无辜的小女孩,夏蔓只是送了一幅画,做错了什么?他也不懂,若若为什么会这么在意。
若若见江篱不再联系自己,心里更委屈了。她一直觉得,感情里两个人应该站在统一战线,无论发生什么,都该向着对方。可江篱没有,他站在“外人”的立场上劝她,让她不要在意,这让她无法接受。
想着想着,若若突然清醒过来,江篱其实还不是她的恋人,他们只是处于暧昧阶段,他没有义务必须向着她。这个认知让她更难受了,明明心里在乎,却因为骄傲和误会,把彼此推得越来越远。
她知道,两个人之间需要沟通,可骄傲让她拉不下脸。直到几天后,父亲告诉她,已经帮她安排好了出国留学的手续,让她下周就走,她才慌了,拿出手机,拨通了江篱的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