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把林杰裹得密不透风。
胸口的彼岸花印记还在隐隐发烫,那股熟悉的刺痛感,突然扯动了记忆深处的一根弦——三年前的那个清晨,也是这样的疼,疼得他在奶奶怀里直哭。
那年他刚满三岁,头发黄稀疏疏的,比同龄孩子矮半个头。
天还没亮,奶奶就背着他往后山走,布书包里装着两个煮鸡蛋,还有一叠用手绢包好的零钱。
“小林乖,咱们去见个能‘说话’的爷爷,让他看看你胸口的‘花’。”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脚步却迈得很快,踩着露水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后山的雾很大,白蒙蒙的一片,把树影搅得像张牙舞爪的鬼怪。
林杰趴在奶奶背上,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鼻尖萦绕着奶奶身上的皂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灰味。
他记得那天村里的狗都没叫,平时总在路口蹲守的王婶,看到他们祖孙俩,也赶紧躲回了屋里,关门窗的声音“砰砰”响,像是在赶什么脏东西。
“奶,他们为啥躲着我们?”林杰奶声奶气地问。
奶奶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加快了速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们……他们是怕雾沾到身上,跟你没关系。”
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雾渐渐散了些,前方出现一座破庙。
庙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门楣上“陈半仙”的木牌掉了一半,只剩下“陈仙”两个字,被雨水泡得发黑。
庙院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墙角堆着几捆干柴,还有一个豁口的陶罐,里面插着几根褪色的香。
“陈瞎子?在家吗?”奶奶背着林杰走进庙门,声音有些发颤。
正殿里光线昏暗,一尊掉了胳膊的观音像摆在供台上,供桌积了厚厚的灰,只有中间的香炉是干净的,插着三根刚点燃的香,青烟袅袅升起。
“进来吧。”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供桌后面传来,接着转出一个瞎眼老头。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眼睛上蒙着块黑布,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
他就是陈瞎子,村里没人敢靠近,却有人偷偷来找他看相——据说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奶奶把林杰从背上放下来,让他站在陈瞎子面前,“陈先生,你帮我看看这孩子,他胸口长了朵‘花’,村里……村里都说不吉利。”
陈瞎子点点头,伸出枯瘦的手,先是摸了摸林杰的头,然后往下移,停在他胸口。
当他的指尖碰到那片彼岸花印记时,突然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猛地缩回了手。
“这……这是彼岸花!”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沙哑得像是要撕裂。
“陈先生,这到底是好是坏啊?”奶奶急忙抓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哀求。
陈瞎子没有回答,而是慢慢抬起手,摸到了林杰脖子上的引魂铃。他的手指在铃铛上轻轻摩挲,感受着上面的纹路。
突然,铃铛“叮铃”一声响,清脆的声音在破庙里回荡,惊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引魂渡厄,阴气护体……”陈瞎子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又带着一丝恐惧,“这铃铛是罕见的引魂铃,能引善魂,也能渡恶厄,可这孩子……怎么会同时有彼岸花和引魂铃?”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这孩子命硬,阴气重,是祸也是福。但记住,别让村里人知道这铃铛的来历,更别让他轻易碰胸口的印记,否则……”
“否则会怎么样?”奶奶追问。
陈瞎子却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别信村里人说的话,他们……不懂。”
奶奶千恩万谢,把身上零钱掏了出来,放在供桌上,然后背着林杰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雾又浓了起来,太阳躲在云层后面,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奶奶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路过村口的小卖部时,还特意买了块麦芽糖,剥了糖纸塞进林杰嘴里,“小林,听了陈先生说的话,就没人敢说你是灾星了。”
林杰含着甜甜的麦芽糖,趴在奶奶背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柔起来。可他没注意到,奶奶的脚步有些不稳,像是很累的样子,而且路边的草叶上,不知何时沾了些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
走到后山的独木桥时,意外发生了。那座桥是用两根木头搭成的,平时走上去晃晃悠悠的,今天却格外湿滑。
奶奶刚走到桥中间,脚下突然一滑,身体猛地往旁边倾斜。“啊——!”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把林杰往桥上推,自己却掉了下去。
林杰摔在桥上,磕到了额头,疼得他直哭。他爬起来,趴在桥边往下看,只见奶奶躺在桥下的乱石堆上,头上流着血,染红了周围的草叶。
“奶!奶!”他哭喊着,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奶奶听到他的哭声,慢慢睁开眼睛,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林杰急忙爬下桥,跑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奶奶的手冰凉,沾满了血,却死死攥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小林……听奶说……别信村里人……他们……他们在骗你……你不是灾星……”
“奶,你别说话,我去找人救你!”林杰哭着说,想要站起来。
可奶奶却拽着他不放,眼神里满是焦急和不舍:“记住……保护好铃铛……找……找陈瞎子……”话还没说完,她的手就垂了下去,眼睛也永远地闭上了。
林杰跪在奶奶身边,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嗓子都哑了。
后来村里的人来了,把奶奶的尸体抬了回去。王村长站在他身边,叹了口气:“唉,这孩子就是个灾星,克死了爹,又克死了奶。”
其他村民也纷纷附和:“是啊,以后离他远点,别被他克到了。”
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林杰心上。
他看着奶奶的尸体被埋进土里,看着村里人看他时恐惧又厌恶的眼神,再想到奶奶摔下山前那湿滑的桥面,突然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奶奶。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胸口的彼岸花,如果不是因为来找陈瞎子,奶奶就不会死。
“不是的……我不是灾星……”地窖里的林杰喃喃自语,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怀里的蓝布包上。
记忆中的疼痛和现实胸口的发烫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抖。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引魂铃,铃铛安安静静的,没有响。可他却想起了陈瞎子的话,想起了奶奶临死前的叮嘱,心里充满了矛盾和恐惧。
就在这时,石板缝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走动。林杰的心猛地一紧,赶紧捂住嘴,缩得更紧了。他不知道外面的人是谁,是母亲回来了,还是村里的人又找来了。
胸口的彼岸花印记烧得更疼了,仿佛在提醒他,危险还没有过去,而他,注定要背负着“灾星”的骂名,在这条黑暗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