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村的雨,总带着股洗不掉的土腥味。
尤其是祭祀前的这三天,雨下得更邪乎——铜钱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竟泛着淡淡的暗红,像是谁的血没冲干净,黏糊糊地糊在墙根下,透着股说不出的恶心。
林杰缩在堂屋的八仙桌底下,后背紧紧贴着桌腿,冰凉的木头硌得他脊椎发疼,可他不敢动。
外面的骂声像涨潮的水,裹着雨水的湿气往耳朵里钻,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灾星!你给我滚出来受死!”
“后天就是百鬼谷祭祀,不把这小怪物交出去,咱们全村人都得被他克死!”
“林秀兰你别装死!再不开门,我们就把你家房子拆了!”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粗布褂子底下,那片硬币大小的彼岸花印记正烧得发烫。
不是火烤的灼痛,是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顺着血管扎,花瓣的纹路顺着皮肤往下渗红,痒得他指尖发麻,却又死死攥着衣角不敢碰——三岁那年他忍不住抓了一下,当晚就发了高烧,梦里全是张牙舞爪的黑影,还是奶奶跪了一夜陈瞎子才把他救回来。
“哐当!”院门外的木栅栏被踹得剧烈摇晃,铁丝拧成的门闩“吱呀”作响,像是下一秒就要断裂。
村东头的二柱子嗓门最大,他举着锄头往门上砸,“砰砰”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林秀兰!老子数三个数!一!二——!”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母亲林秀兰快步走出来,手里攥着个蓝布包,包角还露出半截磨得发亮的小镰刀。
她脸色白得像纸,眼眶却红得滴血,看到桌底下的林杰,急忙蹲下来,用沾着面粉的手捂住他的嘴:“别出声,娘带你躲地窖,千万不能让他们找到你。”
林杰点点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砸在母亲的手背上。
他今年六岁,记事起就活在“灾星”的骂名里——出生那天,爹在山上采野菜摔死了,村里人说他是“落地克父”。
三岁那年,奶奶牵着他去后山找陈瞎子看相,回来时在独木桥上摔了崖,尸体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给她买的麦芽糖。
从那以后,没人敢跟他说话,连村口的大黄狗见了他,都夹着尾巴躲到柴垛后面。
“别怕,娘在。”林秀兰擦了擦他的眼泪,指腹粗糙得像砂纸,那是常年洗衣做饭磨出来的。
她拽着林杰往灶台后面走,那里有块松动的青石板,边缘被磨得发亮,显然是经常掀开。
“小林,地窖里有红薯和水,你待在里面,等娘把他们打发走就来接你。”
就在这时,林杰脖子上的引魂铃突然“叮铃”一声响——那铃铛是他出生时就挂着的,铜制的,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花纹,平时怎么晃都不响,只有遇到“不干净”的东西才会出声。
林杰吓得一哆嗦,往母亲身后缩了缩,眼角余光瞥见堂屋门框上,不知何时沾了片暗红的血渍,像是被雨水冲进来的。
“没事,是风刮的。”林秀兰安抚着他,眼神却飞快地扫过那片血渍,脸色更白了。
她把蓝布包塞进林杰怀里,包沉甸甸的,除了半块麦饼,还有那把小镰刀。
“这刀你拿着,要是真有人找到地窖,就往自己胳膊上划一下——他们怕血,更怕你这‘灾星’的血。”
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林杰的头,指尖带着一丝颤抖的温柔。
“等娘处理完这事,就带你去看太阳落山的地方。陈瞎子说过,太阳落下去的地方有金闪闪的光,能照走所有的‘脏东西’,到时候就没人敢说你是灾星了。”
林杰攥着布包,指节都泛白了。
布包里的麦饼还带着灶膛的余温,是母亲今早特意用仅有的白面烙的,平时家里吃的都是掺着野菜和糠的窝头。
他知道,这半块麦饼,是母亲能给他的全部温暖了。
“下去吧,乖。”林秀兰掀开石板,地窖里冒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红薯的甜香。
她从灶台边摸了根蜡烛点燃,蜡油滴在她手背上,她却像没感觉似的,把蜡烛递到林杰手里。
“拿着这个,别怕黑。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哪怕是娘喊你,也得等蜡烛烧完了再出来。”
林杰踩着朽坏的木梯往下爬,梯子“咯吱”作响,像是随时会断裂。
地窖不深,也就一人多高,地面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十几个红薯,还有一个破陶罐,里面装着半罐清水。
他站在底部,仰头看着母亲,蜡烛的光映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眼角的细纹和未干的泪痕。
“娘,你一定要来。”
“哎,娘很快就来。”林秀兰点点头,慢慢把石板盖好,只留下一道指宽的缝隙透气。
外面的光线瞬间消失,只剩下蜡烛微弱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土墙上,像个瘦小的怪物。
林杰抱着布包,缩在红薯堆后面,耳朵紧紧贴在石板上。
外面的声音更清晰了——木栅栏被踹断的“咔嚓”声,村民冲进院子的杂乱脚步声,还有母亲的争执声,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你们不能动他!他只是个孩子!要献祭就献祭我!我替他去百鬼谷!”
“你替?你也配?”王村长的声音满是不屑,“鬼王要的是‘阴命人’,你这八字太硬,送去了也是喂野狗!”
紧接着是桌椅倒地的碰撞声,像是母亲被推倒了。
林杰的心猛地一揪,胸口的彼岸花印记烧得更疼了,像是要把他的心脏都烧穿。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牙齿深深嵌进肉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手里的蜡烛烧得“滋滋”响,蜡油滴在手上,烫得他一缩,却死死攥着蜡烛不放——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光,也是唯一的希望。
他想起奶奶带他找陈瞎子时,瞎子摸着他的头说:“这孩子阴气护体,是祸也是福,就看能不能熬过十八岁的坎。”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是“坎”,现在却隐约觉得,眼前这关,他可能熬不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哗哗的雨声,还有隐约的脚步声往远处走。
林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喊娘,却想起母亲的叮嘱,只能死死捂住嘴。
胸口的印记还在发烫,脖子上的引魂铃却安静了下来,像是刚才的响声只是错觉。
他抱着布包,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蜡烛的火苗越来越小,光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抓挠。
他数着蜡烛烧过的痕迹,一根手指、两根手指……数到第五根时,突然听到石板缝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母亲的声音,又像是别的什么。
林杰浑身一僵,攥紧了怀里的小镰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蜡烛终于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苗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
地窖里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林杰缩在黑暗里,胸口的彼岸花印记依旧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他还活着,他要等母亲回来。
雨还在下,桂花村的土腥味混着雨水飘进地窖,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林杰不知道,这场暴雨不仅冲刷着村子的泥土,也冲刷着他命运的轨迹,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早已和那个所谓的“祭祀”,和胸口的彼岸花,紧紧绑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