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晨的操场角落凝着一层惨白的霜。枯黄的梧桐叶蜷缩在铁丝网下,像被踩碎的指节,在突如其来的风中发出细碎的呜咽。
看台背面斑驳的霉斑正以血管的形态在水泥上蔓延,昨夜被掀翻的垃圾桶旁,半瓶冰红茶正在渗漏,糖分将蚁群黏成褐色的漩涡。
远处传来早操广播的电流杂音,生锈的单杠在回声里微微震颤,两根断开的跳绳绞在一起,在铁杆上勒出深深的凹痕。
晨跑者的脚步碾过跑道时,一颗干瘪的银杏果突然在脚下爆裂,发出类似关节错位的脆响。
李修崖的脚边散落了好几根烟头,他越听越恨,无处发泄,只好寄托在自己手中的烟上。
“行了,你别抽了,少抽点吧,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姐,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都过去了,你说你能帮我?”
“我可以,我会穷尽所有帮您的。”
“哈哈,没这么严重,就想看他一眼,想想他现在也快四十岁了吧,不知道秃顶没有,我跟你说,他上大学那会就秃。”
“好的,姐,我带你去找!”
“不着急,十八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再说了,我一点他的消息都没有,别说你了。”
“这……”
“行了,不用为难,随缘吧,我终于不用呆在那破宿舍了,我去看看这些年蒙阴的变化,不受束缚的感觉真好,你忙你的!”
“姐,您之前出不了宿舍楼?”
“一说这我就来气,我都死了,还被这根破绳子束缚,现在好了,可以到处去。”
李修崖看了一眼那粗壮的绳子,又看了看江月,有些心疼这个女孩。
“姐,您还有什么想见的人吗?比如说家人,我可以提早订票,你说过你是南方的。”
“我的家早没了,小时候我爸去务工,死在了外地,然后我妈就改嫁了,她不让我去找她,我跟我爷爷奶奶相依为命,我上小学那会,二老相继离世。”
“我姑妈远嫁齐鲁,就把我接来了齐鲁生活。”
“我姑妈病死后,我姑夫没抛弃我,一直把我养大,可是,我高考回家之后这才得知,我姑夫也得了绝症,不日就撒手人寰。”
李修崖看着那笑着讲出悲惨经历的江月,他只好低头,说了句:“对不起”。
“没事的,可以了,我不是在齐鲁遇到了我这悲惨人生的光了,也算让我尝到了这世间的甜,虽然有点短暂。”
“好了,修崖,我可以这么叫你吧?我听他们都这么叫你。”
李修崖一愣,看着那不再吓人的面庞,狠狠点了点头。
“当然,姐,您不嫌弃,叫我狗子都可以。”
“哈哈,修崖,你去忙你的,我去转转,看看这世间什么样了。记得,帮我找找你姐夫。记得,他叫季明通。”
“江月明通的明通。”
李修崖愣愣地看着那消失在原地的身影。
秋风入了眼,有些凉,竟带出了泪,落在了绳上。
李修崖带着早餐回到了宿舍。
孙一弦正坐在自己的桌子上写着什么。
“起这么早?”
“哦,我定一下我们第一次拍什么。”
“那有什么好建议?”
“你怎么了?我咋觉得你情绪不对?”
李修崖递过早饭的手一顿,然后又看向了另一个手中的绳子。
“啊?没事,我好的很。”
“都是哥们,又是你丫的就说,婆婆妈妈的。”
“哈哈,真没事,我就是担心你嫂子,你嫂子那跳脱的性格,我怕她胳膊再加重了。”
孙一弦看了一眼李修崖,他很懂这个舍友,李修崖不想说的,你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对了,我这有个好故事,既然是我们的开山之作,那就用这个故事吧。”
“啥故事?”
“就是我家长辈的故事。”
李修崖讲着自家三爷爷的故事,连熟睡的周正跟钱轩宇也被吸引,两个头探出床,听着这动人的故事。
“枯树的花语?”
“对。”
“可以!”X3
李修崖看着下床的周正跟钱轩宇,赶忙把早饭递给二人。
“那人物谁来演?”
“嗯……我觉得我可以演修崖的三爷爷,我家清璇可以……”
“我咋觉得你要占我便宜。”
“我没开玩笑,我还没无礼到拿逝者开玩笑。”
李修崖看着钱轩宇真诚的眼神,他没有怀疑,他知道,自己这个没正事的舍友知道轻重。
李修崖转了转眼睛,说道。
“后勤部,去采购七十年代的衣物吧,对了,我提议,我们先每人拿出五百元投资,分红的时候每人拿两成,剩下两成给后勤掌管。”
几人点了点头,吃起了饭。
这时钱轩宇看到李修崖手上的绳子,一把抢过来。
“你这绳子我用了,这几天我的床腿光响,我正好用这个固定一下。”
“不行!”
“别那么小气,我之后还你两倍还不行?”
说完钱轩宇直接将绳子绑在了床上,绑完之后,还高兴地说道:“长度刚好。”
“你别后悔!”
“我后悔啥?”
李修崖看着江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随即说道:“没事。”
吃饱饭后,李修崖没事,随即在自己电脑上查阅起了蒙阴经济大学的资料!
“兄弟们,最新消息!”
“咋滴?”
“就宿舍了要扒掉了!”
“啥时候!”
“哦,小清璇的宿舍就在那破旧宿舍旁边,她说施工队都来了。”
李修崖心头一滞,看向那根绳子,看到没有任何动静后,他索性也就释然的坐了下来。
没有了阻碍,这破宿舍早就该扒了。
李修崖又站起身,飞快地出了门。
“我说崖子怎么做到的,五楼,他这么一会就跑这么远了?”
钱轩宇指着楼下李修崖的背影问道。
李修崖隔着施工队拉起的隔离墙,看着那三楼还在随风飘荡的红色裙子,依旧鲜艳。
“姐,我过不去了,我本来想着给您拿下那条裙子的。”
“好说!”
忽然,
秋风大起,吹的那裙子剧烈摇晃。
终于那年代久远的挂钩承受不住这样的力,突然断开。
红色裙子在风中左右摇动,
落在了李修崖的跟前。
“放心,修崖,不脏,我洗过的。”
“姐,你误会我了,我只是觉得,这么多年,它怎么依旧鲜艳。”
李修崖看着那穿在江月身上一模一样的裙子,
似乎,
并不是裙子多么艳丽,
而是少年第一次给自己喜欢女孩挑选礼物的心,
才是真正的艳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