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拉米亚海滩
啪嗒
啪嗒啪
啪嗒啪嗒
几十圈氙气灯无序亮起,四周空无一物,全然白净。
碳基肉身本能地发出信号,往光源所在之处艰难爬行。
白色片状物如白絮龙卷风般袭来,它耷拉着耳朵,呵出白雾,浑身上下每一寸毛发直冒寒气。
它抵住逆风的阻尼感,脚底每向前移走一小步,便留下一个巨坑,狂啸中的飞雪立即填满点点坑印。
不惧严寒,不畏风雪,迎光而行。
……
辛叶鱼瘫在床上,眼皮子不受控制地快速抽动,却挤不出一条缝来。
八十八边形的天花板在顶端旋转折叠,一个果体人突然从半空跌落,由地心引力吸入地表。
光线无差别地向四周散射而出,辛叶鱼瞳孔放大,快速吸入大量氧气得以维持身体机能。
手臂在床板上乱挥一通,苦苦寻找支撑点,无力感侵袭而来。
他艰难地支楞起上半身,右腿像泡了醋的黄瓜条一样,软弱无力。双脚踏空,双膝直击地板。
“啊——嗷——呜——”
辛叶鱼的嗓子发出疼痛的嚎叫,尖锐、凌厉。他这才有机会仔细地打量这间屋子。
斑驳的黄棕泥土色木板覆满了微尘、毛发、奇奇怪怪的炭黑色小点和一些认不出形状来的碎片。
半透明的塑料白罩面,带着镀银细边。吸顶灯没日没夜地工作,灯壳底部堆积了四处寻找安身之所,却永久囚困于此的小黑点。
辛叶鱼再次从地面起身,肌无力的软弱感遍布全身,两眼一抹黑,摔倒在地。可他的意识无比清醒,身体却不受控制的抽动。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辛叶鱼使劲的从脑海里把能想到的记忆全部复盘了个遍,却找不到一丝线索。
他从来没住过这种像活人棺材一样的群租房,陌生的丐版装修,空间又小又窄,堆满了杂物和生锈的货架,找个能下脚的地方都得费一番功夫。
整间屋子里斥着一股子霉味,好在,辛叶鱼很快适应了难闻的气味和狭窄的窒息感。
前天晚上,辛叶鱼还穿着由数百位工人,纯手工古法制作的薰衣草配薄荷色的真丝睡衣,镶嵌着七颗珍珠母贝纽扣,饰面精致、滚边优雅。静雅地睡在五百平米的大床上,盖着柔软如新生婴儿肌肤一样的桑蚕丝四十件套,床头灯一面释放出栀子花香氛,一面散发出助眠的暖光。
太有品味,太有格韵,太有FEEL。
今时今日,这是贫民窟模拟器吗?还是什么甘尽苦来的无常境?
不对,这真实的触感,无法消除的疼痛,烦扰的思绪,太真实了。辛叶鱼瞪着像摄像头一样的四眼,打探着周遭的环境。实在是找不出一丁点虚拟现实的蛛丝马迹。
此时的辛叶鱼又渴又饿,在矮小的二手冰箱里找到几瓶沾满灰的250ML苦哈哈纯净水。他没有多虑,全部喝完,体力恢复了些。随后,他又在屋里四处翻找,在衣柜和货架底部的缝隙处,找到一张工作牌。
工牌顶部印着辛叶鱼邋里邋遢的证件照,中间印着:辛叶鱼、美术编辑、工号77077。底部印着‘瞎编乱造报社’和LOGO。
这张工牌让辛叶鱼记起了很多早已忘却的回忆。
曾几何时,辛叶鱼大学毕业后,大环境朝气蓬勃、欣欣向荣。他想找亲戚介绍个铁饭碗工作,但亲戚都以‘退休了没办法’、‘不要管他’、‘儿孙自有儿孙福’等借口婉拒了。
于是,辛叶鱼痛定思痛,终于熬到了顶级设计师。但这些年,除了有钱,工作和生活并没有让他感到有多快乐。
辛叶鱼冷哼了句:“呵,关系不硬,哪有什么铁饭碗。”
啾啾——啾——啾啾啾——
打更鸟日日雷打不动,准点扯着嗓子尖锐地哀嚎。
凌晨五点。
尖啸声打断了辛叶鱼的思虑,墙上的黑色网状机器里,传来急促的沙哑嗓音。
“突发!拉米亚海滩多名游客被不明鱼类袭击!目前已有七人死亡,轻重伤患也已增加到五十名。相关部门正在尽全力搜救失踪人员,沙滩所有游客和工作人员一律上岸进行医疗救治,禁止所有人员下海。”
海滩管理当局即刻发布“关于暂停拉米亚海滩涉水活动的通告”:2222年9月9日上午,有数名游客在拉米亚海滩疑似被不明鱼类咬伤,具体原因正在全力调查中,为确保游客人身安全,现暂停拉米亚海滩的一切涉水活动。
随后,有目击者宣称,自己看到了咬人的鱼类,体型不大不小,颜色怪异,黢黑中带着七彩光辉。
但此目击者的说法并未得到证实。
“我们特地采访了几位幸运获救的人,以下是他们的亲身经历。”一位盘着银色发髻的女记者,神情凝重的在现场报道着。
有伤者表示,脚下踩到了滑溜溜软绵绵的物体,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便遭到尖锐物体的袭击。
另一名伤者介绍称,自己放了个冲天无敌史诗级臭绝神屁,屁开鱼嘴后得以逃脱。
又一名伤者声称,突然闻到一股堪比五百只野猫,同时冲他哈气的世界级恶臭。幸运的是,他没有当场晕厥,而是被好心人挤到岸上,这才捡回一条命。
一名伤者结结巴巴的说,他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晕倒在小皮艇上。旁人都以为他在闭目养神,没人理会。忽然,一波海浪把他拍晕在沙滩上,这才得救。
9月9日下午,莫闲聊新闻周刊多次拨打拉米亚海滩管理局的电话,均未接通。
圣彼亚多加市镇人民政府工作人员则表示,具体情况暂不清楚,一切以后续公告为主,莫传谣,莫信谣。
莫闲聊新闻周刊了解到,9月9日,圣彼亚多加相关工作人员在接到通知后,已经前往现场进行调查。截止9月9日凌晨五点,仍未出调查结果。
拉米亚海港当地渔民,邹先生对莫闲聊新闻周刊表示,9月8日中午,历时5个半月的沫海伏季休渔期结束,在众人欢呼之下拉米亚海开海了。
邹先生介绍称,当日大小渔船升帆出海,当地还举行了大型的开海仪式。
关于有网友说有人故意放生咬人鱼群,邹先生说,并未见有人故意放生咬人鱼类,请大家切莫相信网络谣言,造谣者必将接受法律的严惩。
由于迟迟未能得知究竟是何等鱼类咬伤游客的信息,一时间吃瓜网友炸开了锅。
满是黑眼圈的记者在现场冒雨报道,目击者身披厚重的染泥寄居蟹爪绒毛毯,双唇战战兢兢地细数事发时的场景。
“俺,俺女朋友是旱鸭子,老是没完没了的吵着要学游泳。肯定不能让她去游泳馆啊,那里全是肌肉大帅哥,我被绿了可怎么办哪。我这大半年一直一直调休,正好今天休息,俺女朋友刚下水,突然大喊色狼。俺跟几个汉子下水抓色狼。好不容易抓住腿正往岸上带,才发现他冇得脑壳!”
“那个那个。。那个腿啊胳膊啊还在抽搐!冇得脑壳了!冇得脑子了!血一直往外冒!冒!冒!”
小伙子的眼眶有些黄褐色斑块,那是金色阳光的吻痕。美丽的双梦泛起清晨的雾蓝,却没有一丁点儿星光,裹着绒毛毯的身体不自主地颤抖着。
小伙子的女朋友瘫坐在救护车边的椅子上,清冷的额头上飘着海浪冲刷过的层层印记,全身上下散乱地粘着红紫色的泥沙,散布在沙滩各处。
“您还能想起来咬人的鱼长什么样吗?”
“它没得脑瓜子!没得脑袋!”恐怖气息将小伙子层层裹住,一直在重复这一句话,帅气的脸庞狰狞到扭捏。
另一位目击者抢过话筒,脸贴在摄像机镜头上,唾沫狂喷:“有好几个巨大的鱼头,长了巨多獠牙!我向天王老子发誓!这绝对不是鲨鱼!绝对不是!绝。。。”
话还没说完,络腮胡男人撅了过去。
“战地鬣狗记者为您报道!”
一阵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雄厚嗓音响彻海滩,所有的杂音瞬间静止。只见,两尾套着鬣狗皮肤的两脚兽,在沙滩上疯狂奔跑。一位负责拍摄,一位负责采访。
辛叶鱼对屏幕里的场景困惑不已:“2222年?我穿越到200年之后的未来??”他摆了摆头:“可是,这里为什么还跟200年前一样落后?科技应该全方位发展,人类应当成为了跨星行星物种,并且冲出了太阳系才对啊!”
辛叶鱼浑身上下的好奇心瞬间激活,抓起工牌,赶到报社。
【瞎编乱造报社】
“哟,这哪位大爷呀,还知道要来上班呢。”
“小若,可别说了,我外派在米尔萨普的时候,帮他转了不知道多少次压缩包和文件,一次饭都没请过呢。”
“就是,都这么大年纪了,连发给别人的文件都不知道要打包,我特么还得一个个的链接图片。真想不通老板为什么留着他混饭吃。”
“好多次他还把我电脑屏幕倒着放,太傻逼了。”
“他该不会是,嫡亲吧?”
“怎么可能,直系早就到总公司当领导了,哪会留在咱们这鸟不拉屎,鸡不下蛋的地方浑水摸鱼呢。”
“咳,又懒又蠢呗。”
“笑死。”
话音落下,敲击键盘和打印机的声音此起彼伏。
此起彼伏的讨伐声每天都在上演,刚开始只是背后嚼舌根,又过了一段时间,同事们演都不演了,有啥说啥。
刚开始,辛叶鱼刚听到这些刺耳的杂音气到发抖发冷发怵,后来,慢慢的习惯了,反正报社快倒闭了,大家都没事干,除了嚼舌根还能干嘛呢。
“老辛!”
风铃草的清香,伴随着阵阵清风飘了过来。
“哈?”
辛叶鱼对这个声音格外陌生。
“欸,你要去拉米亚海滩吗?”和煦如风的声音响起。
“你呢?”辛叶鱼没有表态,想看看她的意思。
“中午请你吃饭。”马尾女孩没有直接回答辛叶鱼的问题,留下一句邀请,蹦蹦跳跳的走掉了。
风一样的来,又如风一样的去。留下辛叶鱼一脸懵逼。
【啵啵面馆】
团团白雾从啵啵面馆里扑腾腾地蹿出来,柔性屏幕上循环播放拉米亚海滩不明鱼类伤人新闻。
食客们面无表情地嗦着面,只要事情没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是另一个位面的事。
“你吃啥?”
“呃。。嗯。。唔。。”
“选择恐惧症?不是吧!”
“嗯。。猪肝面吧。”辛叶鱼想着有人请客,那就点最贵的。
“老板,一碗猪肝面,一碗长鱼面!”
啵啵面馆老板那张福气满盈的脸永远笑嘻嘻的,腮帮子胡渣细碎,右手中指指腹缺了一小块,丝毫不影响干活,脸上身上手上全是白花花的粉末。
胖嘟嘟的老板在狭窄的收银间里灵活自如,围裙上钱巨多的标志覆满雪花,布满皱纹和面粉的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着。
“550。”
姚蔓安从口袋里掏出5张发光金属卡片,老板清点无误后,在最里桌坐下。
“近百年来,各国的宇宙竞赛一直僵持,先抢占月球,后争夺火星,谁胜谁负,难以判断啊。”
姚蔓安嘴里碎碎念着。
“啥?火星还没发展起来呢?”
辛叶鱼完全不知道这个时间线的世界在发生什么,一切看起来与百年前并无不同,除了通胀非常严重以外。
“持续了一百多年的极热和极寒的环境,死了几十亿人啊。再加上各国小范围的战争逐渐转变成全面战争,人类的发展停滞了将近百年。月球基地才刚建好,火星,呵,王八国和绿豆国得先打一架再谈其他。”
说着说着,姚蔓安的情绪起伏有点大。
“哎,不对啊。你今天有问题啊。平时,你对这些星球啊战争啊从来都不感兴趣,甚至还很反感。”姚蔓安好像想到了什么,坏笑起来:“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姚蔓安眯起肿眼泡,笑眯眯的八卦起来。
“你这发散思维可以啊,我就随口问问呗。”
辛叶鱼结结巴巴的说。
吃碗面的功夫,姚蔓安对未来不知何时又会燃起的战争谈论了起来。
辛叶鱼不知道怎么接话,一个劲的点头复述。
饭后,两人一起回到报社。
辛叶鱼左手来回搓揉着三百八十子菩提手串,皱眉翻看邮箱里的未读邮件。
“辛叶鱼,立刻倒徐总办公室议事。”大BOSS秘书发来的。
一看到这句话,辛叶鱼接连抽出好几张纸巾擦拭汗液,歪着头啃起指甲,眼珠子直勾勾盯着秒针,腿抖得像筛子。
“徐总好。”
辛叶鱼依然面无表情的打招呼。
“小辛,跟你说个事。下午你跟秦木嵩刑警一起去一趟拉米亚海滩,协助调查。”
“徐总啊,不是,我手上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完成,而且我能力不足蛇吞象,请让更有能力、更优秀的人去吧。”
辛叶鱼才不想跟什么警察有接触,立刻反驳道。
“哎呀,这可是个大好的机会啊,你把这件事做好,立马给你连升三级!”徐总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
“徐总,感谢您的好意,我不去。”辛叶鱼才不相信老板画的虚空饼。
“你不去也得去!”徐总看眼前的咸鱼竟然顶起嘴了,扯下满脸的笑意,换上一脸凶狠恶毒。
“去就去呗,这么凶干嘛呢。”叶鱼着实被这突如其来的阴冷气息吓到了,赶紧发个嗲。
徐总把手伸到雕刻精湛的红木桌面上,左侧叠了一摞厚厚的文件夹,他拿出最顶层的一本册子递了出去。
“这是免责书,你签个字。”
好家伙,这是要卸磨杀驴了。辛叶鱼二话不说,签字盖手印一气呵成,把文件交还回去。
“安全第一,调查第二!”
徐总沉稳的声线里透露出一丝窃笑。
辛叶鱼拿着三方文件夹走出总裁办公室,他能感觉到同事的眼神都瞟向他,后背一阵发凉。
“大BOSS让你去调查食人鱼啊!”
辛叶鱼刚坐下来,姚蔓安的声音从后背传了过来,吓了他一大跳。
“是啊,不得不去啊,不然老登那眼神都能吃了我。”
辛叶鱼在讲到老登二字时,发出一阵气音。
“多好的事啊,我想去还不让呢。”
姚蔓安心生羡慕之情。
“退休了吗就在这闲聊,干你的活去。”
姚蔓安鼓着嘴巴,悻悻地走了。
辛叶鱼看旁边同事的眼神不对劲,赶快把姚蔓安赶走。
辛叶鱼把所有事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他才是最佳人选,死了就死了,也不会有家人来闹。主动辞退得赔付,被动辞职得仲裁。干脆拿去喂鱼,还能再刷新一个年轻人来上班。
次过了十七分钟,辛叶鱼在楼下等车,准备启程去圣彼亚多加省。
米卡拉四门六座,银灰车身如抚仙湖上沐浴月色的鱼鳞,闪动着微弱的蓝紫色渐变细闪,简直是低调的奢华。
辛叶鱼从未坐过如此绝美的金属装置,左摸摸右嗅嗅,嘴里时不时发出啧啧称赞。
“姚蔓安!你从哪蹿出来的!”
辛叶鱼瞟见大门前面的圆形灌木丛有动静,以为是野猫,而后看到一个雀跃的马尾辫。
“那个,我请了。。。”
“快回去!现在立刻马上RIGHT NOW!”
辛叶鱼扯着嗓门喊起来,边打电话叫车边拽着她往楼里跑。
“我去定了!”
姚蔓安发疯一样的喊叫起来。
“三分钟后出发。”
秦木嵩对眼前的争吵毫不在意,冷静地绕车一周检查车辆情况。
姚蔓安扯开辛叶鱼的手爪子径直冲进车内,在副驾上,用安全带把自己绑起来。
“我,我写了保证书放在工位上了,有什么事我自己担着,跟别人没有任何关系。”
“你啊你。哎。”
辛叶鱼无奈地坐进车里。
汽车似逆戟鲸般流线的身形,消失在银雾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