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词，叫做“世间”。

　　二十多年前，风州大学哲学社会科学院有一位普通的教授，是的，很普通，并不优秀，也不差劲，就是性格有点孤僻。他叫赵戈，赵戈不懂得为人处世之道，跟同事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甚至跟亲人之间的关系也比较僵。可周围的人却很羡慕他，因为他有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儿赵雨莹，赵戈也唯独与这女儿关系比较好。赵雨莹才貌双全，在风州大学读完本科之后又去了英国留学。在一次暑假回国的时候，赵戈开车去机场接她，却在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赵戈受了点轻伤，赵雨莹却成了植物人。

　　当时警方的调查结果是赵戈驾车拐弯的时候速度放的太慢，才会被后面的小货车撞到。赵戈坚决反对，他称自己并没有违规驾驶，都是像往常一样的。可车祸现场的监控早就坏了，在那个年代，监控坏了是常有的事，而且那时还没有行车记录仪。虽然如此，那货车司机依然愿意赔偿赵戈一万块钱（当年的一万块跟现在的一万块不可同日而语），多了也拿不出来。赵戈没有接受，他认为货车司机是受人指使的，是有人故意想害自己和自己的女儿。赵戈拿不出证据，警方也就早早结案了。货车司机将一万块钱交给赵戈的妻子之后就离开了。

　　自那以后，赵戈不仅被同事指责，也被自己的妻子、父母责骂，好端端的一个女儿被他害成了这样。赵戈没有理会那些，他想要找出幕后指使，他知道女儿在大学期间有过不少追求者，可女儿一个都没有答应，兴许是得罪了哪家的公子哥。赵戈本就是学哲学的，脑子也还算清醒，还真被他找对了方向。在赵雨莹的众多追求者当中，其中有一名学生很有背景，是风州城隐藏的地下组织——黑龙会大当家的儿子钱八方，钱八方当年在学校的时候可谓呼风唤雨，没有哪个学生敢忤逆他。

　　在一次调查当中，赵戈看到了那名货车司机走进了黑龙会的地盘，他终于可以肯定，是钱八方想要报复自己女儿才制造的车祸。当然，黑龙会的人也注意到了赵戈，他们不想再让赵戈继续查下去了。有一天，赵戈在家里面午睡起来的时候，发现已经有好几名经警察在等候自己了，是自己的妻子报的警，她说赵戈在睡梦中突然起身拿起一把水果刀捅了自己一刀，她已经被送去医院了。警方怀疑赵戈患有精神病，便将赵戈送去精神鉴定，鉴定结果在赵戈的预料之内，赵戈要被关进精神病院疗养。

　　赵戈明白，这一切都是黑龙会设的局，黑龙会势力太强大，自己的妻子也只能配合，赵戈没有怪自己的妻子。赵戈并没有被关进风州城的精神病院，而是被转到他老家邕州那边的精神病院，大概是黑龙会的人再也不想见到他了。在进精神病院之前，赵戈的妻子便与他离了婚，并称愿意照顾已经成为植物人的赵雨莹，赵戈同意了。

　　如果有一名穷人说一家大公司是传销，肯定没人相信，这名穷人会背上仇富、嫉妒之类的骂名；如果某个富豪说一家大公司是传销，大家肯定会相信，并且还会不断地拍马屁，“真是太聪明了，怪不得这么有钱”、“果然高瞻远瞩，睿智非常”之类的。不够强大的人，执意要说出真相，是会被关进精神病院的，这就是我们所引以为豪的——世间。

　　精神病院住的不仅仅是病人，还有一些得罪人被扔进来的和一些自己想进来的人。赵戈在里面呆了大概一年之后，又有一名年轻女子被扔了进来，女子已经有了身孕。女子本来与自己的母亲相依为命，在母亲病逝之后，女子便去酒吧当服务员。有一名富家公子看上了女子，与女子谈了一段时间恋爱，女子有了身孕之后，富家公子便告诉了自己的家人，想要与女子成亲。富家公子的父母强烈反对，他们根本看不上这种一无所有的女人，他们想给富家公子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富家公子虽不是纨绔子弟，可是性格却非常软弱。他的父母对他说，如果他硬是要娶那名女子，便与他断绝关系，家族里面的钱一分都不会给他。富家公子害怕了，如果没有家里提供经济支持，根本没办法在外面活下去。他与家里面商量好了，给女子一笔钱让他打掉孩子，也足够让她好好生活。女子不想让富家公子为难，便答应了他。

　　没想到的是，富家公子的父母说一套做一套。表面上说是让人给女子送钱打掉孩子，好聚好散，暗地里却让人伪造了女子的精神疾病证明，他们疏通了关系之后，女子便被关进了精神病院。女子就是孤竹巽的母亲孤竹芸（孤竹巽随母姓）。病院里面的人都看不下去，一个有身孕的女子就不该关进来，这样对孩子的未来也不好。赵戈带领病院里面一些意识清醒的人开始抗议，可惜没用。富家公子的父母并不打算在精神病院里面动手脚打掉孤竹芸的孩子，生不生随她便，反正她这辈子都是要在精神病院度过了，生出的孩子也还得继续留在病院。富家公子的父母如此心狠手辣大概是担心孤竹芸以后会对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家族死缠烂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为人善良的孤竹芸赢得了病院众人的好感，众人都很照顾孤竹芸，尤其是赵戈，更是将孤竹芸当做自己的女儿看待。

　　孤竹巽出生之后，和孤竹芸一起生活了七年，然后孤竹芸就病逝了。当时精神病院的住宿条件没有现在好，环境也差，呆久了容易患病。在孤竹巽十岁那年，病院众人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还是个孩子，不能将一生都耗在这病院里面。赵戈和众人计划在病院里面制造火灾，然后让孤竹巽趁乱逃出去。赵戈不能逃，他若是逃了必定会引起不少麻烦。

　　孤竹巽逃出去之后，病院的人也没有追究什么，反正出去也是个孤儿，不是被人卖了就是饿死。院方跟富家公子那边汇报说孤竹芸的儿子已经在火灾中丧生了，他们也没有在意，反正是些蝼蚁。

　　赵戈的父母虽然跟他合不来，可他们毕竟也只有赵戈这么一个孩子，他们听从赵戈的话，给孤竹巽租了一间房子，让他单独生活，那个时候孤竹巽的自理能力已经很强了。赵戈没有让孤竹巽和自己的父母住在一起也是担心黑龙会的人会对孤竹巽下手。赵戈的父母是生意人，也有点小资产，他们年纪大了，打算立下遗嘱将财产留个这个不孝子赵戈，可赵戈说不必了，他说他已经没有未来了，要这些钱也没用。他让自己的父母在死前暗地里将孤竹巽收为养子，然后让孤竹巽继承财产。赵戈的父母也是可怜孤竹巽，就同意了。

　　孤竹巽没有上小学、初中，他十五岁的时候，赵戈的父母让他直接上高中，凭着在精神病院学到的东西和出来这几年自学的东西，孤竹巽是完全可以上高中的了。他高一上学期的时候，赵戈的母亲寿终正寝，去世了，高一下学期的时候，赵戈的父亲也病逝了，孤竹巽又成了孤儿。孤竹巽继承的遗产已经足够他完成学业出来找工作了。

　　孤竹巽高三那年，赵戈觉得活下去已经没有意思了，他选择了安乐死。赵戈将当年的事情告诉孤竹巽，并不是想让他替自己报仇，他只是想让孤竹巽明白世道险恶，让他在外面多加小心。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孤竹巽毅然选择了风州大学。

　　“怪不得这人天不怕地不怕的，”郝萌说道，“原来这天地亏欠了他太多太多了。”

　　“孤竹同学真的很坚强，”梦桑说道，“换作是我，估计会在赵戈父母都去世之后，选择自杀吧。”

　　“他练这一身本领，是打算与黑龙会斗吗？是打算替赵戈讨回公道吗？”我问道。

　　“黑龙会，”郝萌沉吟了一会儿，“我是听过这个组织，但并不了解。”

　　“风州城最大的那家夜总会的老板就是黑龙会，”花警官说道，“没人敢在里边捣乱，钱八方就是黑龙会现任大当家。”

　　“那孤竹巽有没有去找他的父亲呀，有没有找他的亲爷爷亲奶奶算账呀？”郝萌问道。

　　“也许以后会吧，他现在还是学生，可能会先解决风州城的事情吧。”卓妃推测道。

　　服务员推了个小餐车过来，“这是甜点，诸位请慢用。”

　　“嗯，真好吃，孤竹巽接个电话接这么久，我们把甜食都吃光。”郝萌笑道。

　　孤竹巽回来之后，说道：“郝萌，你知道刚才是谁给我打电话吗？”

　　“我怎么知道？难道是辅导员？”郝萌一边吃一边说道。

　　“是你爸妈给我打的电话。”

　　“啊！”我惊讶道，“难道是郝萌向她父母告状了，说你打飞她男朋友又毁她偶像？”

　　“不至于吧。”卓妃说道。

　　郝萌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个……那个不是这样，我每次交男朋友都要把男朋友的联系方式告诉我爸妈的，我现在不是没有男朋友么，但我又不想让我爸妈知道，所以我就跟他们说我又有新男友了，这样零花钱就会多一些。我爸妈问我新男友联系方式的时候，我就把你的联系方式告诉了他们，你又不用微信。”

　　“这样不好吧，萌萌。”梦桑说道。

　　“你们年轻人真会玩。”花警官笑道。

　　“那你怎么跟郝萌爸妈说的？”卓妃问孤竹巽。

　　“还能怎样，就配合郝萌演戏咯。她爸妈说，下个周末让我跟郝萌一起回家吃饭，到时候他们会送我一台苹果手机，叫我不要再用老人机了。”

　　“哇！郝萌，你爸妈太大方了，我也要当你男朋友。”我说道。

　　“不错哟，”幻谣说道，“那就假戏真做吧。”

　　“呵呵，呵呵，那可怎么办，”郝萌问道，“那你要不要跟我回去吃饭？”

　　“到时候再说吧。”

　　孤竹巽选择风州大学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寻找赵戈那已经成为植物人的女儿赵雨莹。赵戈当年在风州大学当教授，是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教师公寓的，离婚之后，赵戈便将这公寓留给了妻子和女儿。孤竹巽担心赵戈的妻子上了年纪之后没法继续照顾赵雨莹，便决定承担起这一重任。找到赵戈妻子的时候，她已经再婚了，赵雨莹已经托付给了可靠的人照顾。孤竹巽想知道是什么人，赵戈的妻子迟迟不肯说，直到孤竹巽表明了自己与赵戈的关系，也说出当年的事情之后，赵戈的妻子才肯开口。

　　赵戈的妻子与赵戈离婚之后，便承担起了照顾赵雨莹的重任，当然赵戈的父母也为其提供经济支持，不至于过得苦。那时有一名年轻男子经常会来探望赵雨莹，一个星期至少会来一次。男子是当年赵雨莹的追求者之一，正准备攻读博士。赵戈的妻子担心男子是轻薄之徒，一开始不准其探视。男子好几次都将慰问品放在门口就离开了。持续了三个月，赵戈的妻子允许男子进屋探视，但不准碰赵雨莹，男子同意了。男子坐在床边，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赵戈的妻子才明白，这男子是真正喜欢赵雨莹的人，跟别的追求者不一样。半年之后，男子向赵戈的妻子承诺，愿意照顾赵雨莹一生一世。赵戈妻子知道男子是真心的，也明白自己上了年纪之后，就没法照顾女儿了。她答应了男子，但是必须要等男子读完博士，找到稳定工作之后才能放心托付女儿。男子家里面也不穷，出身书香门第，他就是现在历史文化学院区域社会史的领头人王观教授。这也是为什么一表人才的王观教授四十岁了还是单身的原因！

　　孤竹巽至今都没有私下找过王观教授谈话。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郝萌满脸羡慕之情，“王观教授真是太酷了，真君子呀！”

　　“嗯，是真爱，”梦桑说道，“可惜赵雨莹一直未能醒来。”

　　“难怪，当初卓妃姐姐试探他的时候，他都没有多看一眼。”我说道。

　　花警官一声叹息，说道：“至情至性，莫过于此。”

　　“对呀，花警官，”郝萌灵光一闪，“你跟王观教授相差不到十岁，不如你俩就在一起吧，王观教授真是个难得的好男人。”

　　“萌萌，你总爱乱点鸳鸯。”梦桑笑道。

　　花警官摇了摇头，“各有各的人生，何必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