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热切的脸,如雨夜似的,搅扰着我的梦魂。
——《菲斯特诗集-选节2》
……
现在时间:凌晨四点钟。
人类身体之中,随着日月的交替,属于昨日的力量开始消退,新生的气力还未被唤醒。
按照养生协会的说法,此时应当处于深沉睡眠中,或者静坐冥想最佳。
因此酒馆里的许多人都陷入了浅浅的休眠之中。
突然一道声音打破了宁静。
“嘿,美女,你们这有调酒师吗?”
听到声音,双手抱在胸前,挤出一道深邃,靠在酒柜旁几乎都快要睡着的女侍应凯利,睁开了双眼。
令她有些难以置信的是,站在她面前,说话的竟然是几个小时前还对他爱答不理的神秘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站到了吧台前,手上正端着那杯冰凉的苹果酒,双腿交叉,摆出‘猪肉荣’的姿势,正斜着眼看她。
“额……有。”
凯利的眉间有些愕然,察觉到他有些侵略性的目光之后,又有些幽怨,心想你早干嘛去了?
然后她双眼微不可查的向后方的帘子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回答他:“但是,她正在睡觉……”
“能把他叫起来吗!”
听到这句话,披着斗篷的人明显有些不悦,他说话时并没有刻意压低自己的音量,超出了睡眠中能够容忍的分贝上限,因此吵醒了许多人。
好几个佣兵侧侧头,跺跺脚,以表示不满之意。
“抱歉,不能……现在可不是调酒师的工作时间,我们不能影响她休息……”
凯利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眼前这人还是之前的那个冷冰冰一句话都不肯多说的人吗?为什么他变得如此咄咄逼人,难道是喝多了发酒疯?
“这什么酒馆?凌晨四点调酒师就打烊?也行吧,你让开,我自己来。”斗篷人说着,就想走到吧台里,但是被凯利伸手拦住了。
胸怀宽广的女侍应还没说什么,披着斗篷的人却有些恼了。
“你什么意思?”
他目光不善的问了一句,然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响指,将手伸进自己的衣袋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抓出了一把银币,目光有些轻浮的看着凯利,笑着说:
“差钱了是吗?这些够不够呢?”
说着,大概十数枚的银币就这么撒了下去。
银晃晃,亮闪闪的银币落在吧台上,叮叮当当的滚作一团,女侍应凯利本能的蹲下去捡,但刚刚捡起两枚,又有一把银币从吧台上撒下,甚至有一枚弹到了不可名状的峰谷之中,正好被夹住。
酒馆中,被两人的说话吵醒,原本像蚊子一样窃窃私语的佣兵们,见到这一幕以后,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野性,发出了轰然大叫,疯狂用拳头‘铛铛’敲着桌子。
凯利气的连银币都不捡了,捂住胸口,起身冲着披着灰色斗篷的人以及他身后那些推波助澜,唯恐天下不乱的佣兵们大叫:“你们不想活了吗!要是把老板娘吵醒的话……”
怕什么,来什么。
话刚说到这儿,从凯利身后的帘子里,就传来了一阵慵懒的低吟声,以及轻微的翻身动作发出来的声响。
女侍应的脸都绿了。
而原本嚣张大叫的佣兵们也瞬间坐回原位,安静如鸡。
只有披着灰色斗篷的男子仍然站在吧台前,语调轻浮的说:“这些够了吗?我出来一次不容易,现在只是想喝杯酒而已……”
他正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却瞥见:
在吧台的后面,女侍应凯利身后的那道帘子里,映出了一幕迷人的景象。
一副玲珑有致的身形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这道身影侧过身来,凸显出了波澜壮阔的汹涌之意,她缓缓伸出笔直的长腿,向着放在地上的鞋子一勾,便将鞋穿上,起身而立。
披着斗篷的男子,眼睛瞬间就直了。
女侍应凯利一手横抱胸前,一手低头扶额,看着满地的银币也没心思去捡。
‘充足的,高质量的睡眠,是女人使自己的容颜保持年轻美丽不可或缺的一项条件,尤其是对于我这种青春不再的女人,它是如此的珍贵,我不会饶恕任何一个敢打扰我休息的人’
——这是酒馆老板娘的原话。
女侍应侧头看向挂在墙上的钟,凌晨四点十五分。
老板娘从来都没有在这个点被吵醒过。
她看着端着酒杯,斜靠在吧台木上,摆出一副酷酷模样的男人,心想,这下神仙也救不了你啦。
……
香风涌动,从帘后向外吹出,掺夹着醉人的香气,把那帘子向着两边分开。
一位身着黑色连衣裙的女子,从中走出,踩着脚下的高跟鞋,啪嗒啪嗒的走来。
她有着一头酒红色的齐肩微卷的头发,丹凤眼,柳叶眉,白皙的有些过分的面部肌肤和高挺的鼻梁,将那一抹烈焰红唇衬的格外突出。
她款款而来,姿态婀娜优雅,仿佛此地不是一个低俗的酒馆,而是一场盛大的宴会,而她,就是这场宴会之中当之无愧的女主角。
披着灰色斗篷的男子怎么也没有料到,这么一家破旧的酒馆,走出来的调酒师竟然是一位如此美艳动人的尤物。
他咽了口唾沫,心中大喊‘要死了要死了’
“我赌一杯朗姆酒,最多不会超过五分钟,这小子就会被扔出这个酒馆。”
酒馆中一位并不著名的占卜师,见到那男子一脸猪哥样,十分不屑的伸出一根,嘴角泛起一丝神秘的微笑。
“不!”
另一位同样并不著名的预言家笃定的反驳,他伸出三根手指:
“只要三分钟。”
尽管见过很多次面,风度翩翩的舒伯特,目光仍然被美艳的老板娘深深的吸引住了,他微不可查的咽下口水,举杯对着空气敬了一杯,内心又想尝一遍那‘心酸的滋味’。
众人正意吟着,走到吧台前的老板娘轻轻伸出手指,隔着空点了点靠在吧台木上的男子,轻声细语的开口向着女侍应问道:
“凯利……这个人……杵在这里做什么?”
这声音娇软无力,带着慵懒和迷糊,然后她一手轻轻拎起裙摆,与他隔着一尺宽的吧台木坐下,双目之中满是朦胧。
“他他他……他……”在风情万种的老板娘面前,原本称的上略有姿色的女侍应凯利顿时成了青涩的小苹果,支吾着,不知如何解释。
但披着灰色斗篷的男子已经主动出击,只见他目光清澈,突然变得彬彬有礼,貌似诚恳的说道:
“您是调酒师?打扰了,我想请你为我调一杯酒。”
男子问完话,女人却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自顾自的翘起二郎腿,侧着身子打开了吧台下方的一个柜门,伸手往里面摸索。
从披着灰色斗篷的男子的角度倒看不出什么,但女侍应已经在内心为他在默哀——
那个柜子里放的不是酒,也不是烟,而是一对脑袋那么大的长柄铜锤,威力惊人,据说是老板娘的祖父传下来的,曾经正面抡倒过一头处于发情期的野猪。
“怎么?这酒不合你的口味?”老板娘娇艳的红唇一张一合,在看不见的桌下,纤长的手指已经握住了铜锤的柄,用力握了握。
预言家已经倒数完两分钟。
披着灰色斗篷的男子看着杯中的酒,认真的点了点头说:“它有些单调,我这个人,不喜欢太单调的酒。”
“那你认为应该是什么样的呢?”老板娘换了个坐姿,单脚踩在地上,微微侧着头,左手的手背倒扣在肋上,令人想起了奥运会中的铅球运动员,腰马合一,蓄势待发。
是不是一杯能令你晕头转向的铜锤烈酒呢?
斗气凝聚在掌心,铜锤微微离开柜子里的隔板。
如果站在老板娘面前的是那个虔诚的骑士,相信他此刻应该能够察觉到威胁,会选择格挡或者退让,但如今这人却是浑然不觉,盯着老板娘精致的容颜侃侃而谈。
“从你的双眼之中,我看到了苦闷和哀伤,其实人生大半都是不如意的。命运充斥着酸涩和苦辣,它变化无常,并非是人力可以左右。”
倒数时间还剩一分钟。
“你花了太多的时间去伤春悲秋,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呢?我们能够做的,就是从苦涩之中找到那一丝丝的甘甜,记住那个味道,时时的回味,才不枉醉这一场人生。”
三十秒
“我本来想来一杯血腥玛丽,但是因为你的眼神,让我改变了注意。我正好知道有一种酒,它能够令你忘记许多烦恼。”斗篷下的男子说:
“一种只要你喝过,就再也忘不了的酒。你想试一下吗?”
时间清零,舒伯特满怀期待的‘惊喜一锤’并没有出现,有人输了一杯酒。
美艳动人的老板娘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她抬头看着斗篷下的男子那张略有些阴暗的面庞,颇有兴趣的问:
“哦?什么样的酒?你在哪喝过?”
“嗯……”男子沉吟了片刻,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在‘我’的梦里。”
男子如是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