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到世光村时开的还是自己的跑车,在这个破旧的城中村里显得非常高调。
“道尹!你在哪里?”他冲到黄春家前,往里面叫道。
但是没有回应,于是他便进去了。
“喂!上来二楼!”
从上面的窗户里传来了奎道尹的声音。
“啊,我现在上去。”
他进了房间之后,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小小的房间里面站了十几个人。
黄春、黄寞在这里,但嫌疑人之二的李亮和陈亚坚却不在。其他的,穆宣宣、张林、宋连,他儿子、妻子都在这里。加上韩志才不认识的周围几个邻居也在,因为这实在是个大新闻,所以很多无关的人都跑过来看了。
当然,奎道尹也站在角落里。
床上,一个婴儿正在酣睡。
韩志才、奎道尹终于亲眼见到了这个让他们头疼了好几天的孩子,这大概对他们来说是这辈子最艰难、最庄重的见面了,而对象居然是一个不满半岁的小孩。
因为天气很热,所以小昭身上只着单薄的衣服,小小的四肢向床边伸去。
只是,她的左手那一部分,却是空的。
没有发育成长的左手看着就好像是一个短短的肉球。
很多人来这里,都在看着她的那个肉球,就像在看奇怪的生物一样。
他们完全不觉得失礼,黄春也因为孩子失而复得,高兴得没空理他们。
但是,小昭的父亲,即黄寞的脸上,就没有那么多喜悦的神色了。甚至可以说满脸的不明显的厌恶。
不知情的人只会认为他不喜欢那些围观他孩子的人,但并非如此。
“孩子情况怎么样?”韩律师问。
“非常健康呢。”
“真的?”
“是呀。身体状况正常,营养也没有不良,也没有外伤,现在正睡得香呢,看来也没有受什么惊吓。她身体衣服都很干净,应该在环境不错的地方待了两个星期吧……连皮肤都没有一点干燥的地方。”
“那真是太好了。”
“但是,为什么她能够这样……”
奎道尹喃喃自语道。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像今天这样……”
“到底你在说什么呀?”
“为什么她会回来啊!为什么消失了两个星期之后却又被送回来了?”
韩志才也被问倒了。他终于注意到了这个明显却很不符合常理的事件。
如果有一个人想要拐走一个孩子,想要养大她或者卖掉她,那就一定不会刻意把她送回来,这是共和国成立以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
“确实,孩子看来被照顾得很好,可以知道犯人的心理应该是把她当做了自己的孩子的。但是为什么养了一会就又还回来了呢?”
“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性。”奎道尹说,“犯人本来是想要抓小昭当自己的孩子养的,但是后来后悔了,或者说他本来是不知道小昭是残疾人,抢到手后才发现她没有左手,因此之后就决定‘人’归原主了……”
“说得有道理,但是孩子失踪了整整两个星期,为什么犯人现在才还回来呢?是因为知道警察们已经对这个案子失去信心,放松警惕,所以才选好时机放回到黄春家吗?而且犯人如果嫌弃小昭没有左手,又为何要给她这么好的照顾呢?”
“说得对,这孩子身上的真的是谜团重重啊……”奎道尹说。
“你说得就好像他是婴儿时期的哈利波特一样。”韩志才开玩笑说。
“但是,这里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奎道尹凑近韩志才的耳边,悄悄地说道:
“这样一来,伍乐、李亮、陈亚坚,还有……”他看了看床边黄小昭的父亲,“还有黄寞,他们就可能不是犯人了……”
“你这么一说,我也开始这么觉得了。伍乐刚刚买了飞机票去土耳其,既然孩子回来了,那他就不是为了带孩子逃走而买的机票。”
“对。”
他们看了小昭一眼,孩子的睡相让他们安心了许多。
“那……今后怎么办。”韩志才问,“现在小昭已经找到了,或者说出现了……这就算结案了吗,也许黄春也不在乎谁是犯人了。”
奎道尹听了,沉默了。
“不,还没有结案。”他思考过后说道。
“犯人也许在这两个星期内,利用小昭做了什么违法的事也说不定,我们要把它查出来,真相完整的呈现之前,这个案子都不算完结。”
“那,看来暂时还是不能集中精神去调查陆笙厘的案子呢。”韩志才抱怨道。
“伍乐呢,还要留住他吗?”
“让他去吧。我不信他就不回来了。”
几个世光村村民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和凑热闹的欲望之后,便离开了黄春家。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律师和警察二人。
奎道尹立刻就对黄小昭展开了更加细致的,刑侦层面的检查。
“孩子穿的衣服是哪种?”韩志才问道。
“不是黄春给她穿的那件,恐怕是犯人给她穿上的。”
“上面有毛发吗?犯人的毛发。”
“现在我还没有发现,感觉犯人并不是这么粗心大意的人。”
“那……就别浪费时间了,让检查科的人来看看吧。”
“但是,我看到了个有趣的东西。”
“愿闻其详。”
“看衣服的品牌,这是强华公司的产品。”
“这家公司怎么了?”
“简单来说,这家公司的商品只批发给越秀区的华京商城,所以,这些衣服只能在越秀区买得到。”
“也就是说,犯人在这里附近买的衣服……”
“那犯人就住在这附近的可能性就提高了,虽然也只是可能性而已。”
“那,黄春的邻居就更可能是犯人了。”
“总之,我告诉你今天小昭被发现的经过,你听着。”
奎道尹拿了把椅子坐了上去,摆出了要说什么大道理的姿势,韩志才也坐下来了。
“黄小昭今天是下午两点左右回来的,发现她的不是黄春,更不可能是黄寞,而是宋连的儿子,宋勇。他今天本来要去张林家玩的,因为他家里有一条大狗,和宋勇玩得很好。但是他发现张林家没有饮料,而他自己也口渴了。所以就到黄春家想拿一杯冰糖雪梨,却在一楼发现了一个篮子,小孩子好奇就看了一眼,里面居然放着一个婴儿。”
“听着就好像是有人故意计划让宋勇发现的一样。”
“不知道。”
“张林又是什么样的人?”
“很普通的人,没什么特征,我根据他鞋子上和指甲里的泥就能猜出他在附近的工地干活。他有一个妻子,但是还没有孩子,就养了一条狗。”
“他家呢?在哪里?”
“宋连旁边,也就是黄春斜对面,穆宣宣的正对面。”
“四个人住的地方连起来就是正方形吗?”
“所以关系才走得近吧。”
“说起来你不觉得穆宣宣的嫌疑也很大吗?”韩志才问。
“为什么你那么说?”
“她就住黄春隔壁,如果要偷走孩子,那她是最方便的吧。而且她也有一个孩子,说不定和这个案子有关呢。”
“你说得对,但是比其他们,伍乐一众人嫌疑还是更大……就说黄寞,你看他刚刚的表情……”
“说不定是他想要把孩子送出去,伍乐确把她给送回来了。”
“哈哈哈,你说的有可能!”
二人正讨论着,黄春的声音传了过来。她脸上满是笑容,正在通知父母这个喜讯。她大声得甚至不需要电话就能把声音传到二百公里外的父母耳里。
正好,奎道尹抓住她问了个问题。
“黄春,我有个问题很想问你?”
“啥问题呀?警官同志,都通通问吧,我都回答你!”
“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李亮回来偷走你孩子,他要过来你家打麻将,你还让他来呢?”
黄春明显被问住了,她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大半。
“因为……”她支支吾吾地说,“因为,我不相信他真的会干出那种事……”
奎道尹知道她在说谎,只是回答:
“是吗,这样子啊……我想也是呢,你们这么久的交情。”
但是他已经猜到了原因,那是黄春作为底层女性的身份的悲剧,她不能违抗丈夫,也许丈夫根本就没有和她商量就决定了那天要打麻将,她就算知道他们是来偷走孩子的,也只好陪他们演完这一出戏,可以想象的是,整个过程中,黄春都处于一种惊心动魄、被压得无法呼吸的状态,这也是为什么她倒垃圾时要那么匆忙地跑出去吧,客厅的气氛换成他他也顶不顺。
诶,等等,此刻奎道尹注意到了,想起了什么,随后他便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这个想法中。
“唉,犯人到底会是谁呢?你觉得。”韩志才感叹道。
“说出真相怕不是要吓到你。”奎道尹说。
韩志才听了,身体僵住了。
“什么!你知道犯人是谁了?”
只见奎道尹谜一般地笑了笑,说:
“没有,我只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而且,我动机还不知道。”
“那也是,现在拐卖儿童,尤其是残疾儿童主要的目的还是让他变成乞丐,但是拐走又还回来的……真他妈地罕见!”
韩志才骂道,随后他又问同伴:
“那你认为是谁啊?倒是说说呀。”
“到时我有足够把握后,会告诉你的。”
“好吧……”韩志才不开心地说。
他其实还有些话想说,但他嘴巴好像黏住了。
那是最撕裂的消息,他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奎道尹。
“其实……”
“其实?”
“其实……我……决定了,她要和我离婚了,我们……要离婚了……”
“是吗……”
奎道尹听了,只是简单地回复了一句。
“我不想离婚,但是我和她在一起……就没有办法生活,她也没有办法生活,我也没有办法呼吸……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我伤害了她,所以这就是对我的惩罚吧……”
他低声说道。
“道尹,如果你以后结婚了,记住,如果不牺牲自己的一部分,婚姻是没有办法持续下去的……”
“我已经为了这个工作牺牲了全部的自己了,再去结婚的话,那不是要把下辈子也牺牲光?所以我可能都不会结婚的。”
“老实说那也不错,这次离了婚之后,我要学你,以后都不结婚了。”
“然后,我三个月之后就会收到你的红色炸弹,相信我,男人离婚之后都马上会发现,自己身边没有人是不行的。”
“好吧,你个傻嗨,我一定寄个最大的炸弹给你!”
“好呀哈哈,我就不去了。”
二人都笑了,显然今天的事让他们轻松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