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米、红豆、莲子、白糖、红枣……”
马路上到处开张的食材摊贩们看见了一个女子,那是想要买一些材料回去煮糖水的杜灵修。
在广东,“糖水”不意味着加了白砂糖的水,而是指用很多种豆类、植物果实煮成的中式甜品。那种甜品种类很多,基本上哪里都能见得到。
汽车的噪音传入了她的耳里,但没有进入到那个“笼子”里去,她虽然听到了,但没有听到了的感觉,就像声音进了耳朵后就从另一只耳朵出去了一样。
感受不到那些声音,她的内心又开始急躁、压抑起来。算了,反正是这样,就不要管那些声音了。
“杜灵修小姐!”
一个听过的人声传来,但她还处于无视所有声音的状态。
“杜灵修!”
“杜灵修!真巧!”
“啊?”
她终于回过头去。后面站着前几天见过的奎道尹警察。
“哦,警官,好久不见!”她摆出笑容积极地打招呼。
和那天那个阴郁的女孩完全不是一个人。如果是一般人,肯定觉得她这种性格上的分裂很不正常,并且满脸诡异。
但奎道尹完全那种反应,只是看着对方。
因此,她也注意到了自己性格上的不连贯,稍微将态度、举止收敛了一下。
对不起……
但是,她没有将这句道歉说出口,因为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的异常。
看着慌张的女子,奎道尹说:
“一起吃个饭吧。”
二人来到了某个餐厅,奎道尹自顾自地吃着套餐,而杜灵修却只是看着他。
因为现在是下午三点,而生活很有规律的她并不会在这时候吃饭。
因此她就点了一杯牛奶。
与此同时,奎道尹咔嚓咔嚓地啃食着盘子里的食物,他没有吃早饭,这是他今天第一顿。
他衣服都被油弄脏了还全然不顾,有些地方貌似还有些陈年旧血。
“陆笙厘的演唱会,越秀中学的毕业生就只有你们四个人吗?”他边嚼边问。
杜灵修对他的不斯文很不乐见,眼前这个人并没有起到很好的作为大人的示范作用。
“是的,就只有我们四个人去了。虽然说应该有其他人也收到了邀请函……”
“为什么他们没有来呢?反过来说,为什么就只有你们来了?”
被问到后,杜灵修稍微被吓到。
“警官,你是在怀疑我们吗?参加演唱会的人其他也有不少啊。”
“但是在现场发现的这个,只有你们几个有吧。”
说完,奎道尹拿出了那个徽章,越秀中学的徽章。
“啊!这个是在现场发现的?但是,那是应该是男学生才有的徽章吧。我记得我的徽章下面是红色的花。”
“我知道,你的下面应该是牡丹花。所以,你认为犯人会是韩休吗?”
奎道尹将判断交给了杜灵修,她便慌了,说话开始吞吞吐吐,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这个大人真的人品有问题,她想。
“我不知道。那种事应该是你们警察该干的吧!”她反击道。
“确实呢。”奎道尹宽容地笑了。“杜小姐,你……还保存着这个徽章吗?”
“我早就已经不知道放哪儿去了,都好多年了。”
“也是呢。”
奎道尹终于吃完了,他成功地避免了饿死,如今有力气去整理仪容了。
他拍掉了身上的灰尘,用手擦了擦脸,稍稍弄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
“难得今天这么有缘在这里见面,我可以问一个我最想问的问题吗?”他摆端正后说道。
“是什么呢?”
“因为有这个徽章,我们现在基本上就已经将犯人锁定在你们四个人当中了。只是即使你们其中一人想要杀死陆笙厘,我们目前也不知道其动机为何。所以我想问你,你知道陈嘉羽、杨芝怀,还有韩休他们三个,是否有想要杀死陆笙厘的理由呢?或者关于他们三个的家庭背景,你知道些什么嘛?”
杜灵修的眼神表现出她目前处于理解不能的状态,但她还是想了一会说:
“其实,他们三个虽然都是我以前的同班同学,但是我们关系也没那么好。那是我都没怎么和他们说过话。到了演唱会那里我也没有和他们说什么话……”
“那天……呃……演唱会那天……”奎道尹插嘴道,“你穿了一件很显眼的黑色长裙,对吧?”
“啊,你还记得吗。”
“嗯,你基本上就是全场除了陆笙厘之外穿得最华丽的人了。”
“是吗……”杜灵修不好意思地笑了。
“是为了迎合那个场合吗?”
“嘛……算是吧。”
“是因为要去参加老师的演唱会,所以不得不穿吗?”
听了,杜灵修有点震惊,因为刚刚的话感觉就是在暗指自己的性格。
“不是,我并没有……”
“嘛……比起那个,关于陈嘉羽和杨芝怀,你是怎么想的呢?”奎道尹又跳开了话题。
杜灵修思考有些混乱,面对像奎道尹一般的经验丰富的警察果然她还是有些防御力不够。
“他们两个?我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中学那时候他们的关系感觉是非常好的,演唱会的时候他们不见说了很多话吗,所以应该现在关系也不差吧……”
“他们两个和陆笙厘的关系呢?”
“我记得……杨芝怀在中学时和陆老师的关系最好,我猜是因为她没有爸爸,所以陆老师才会常常照顾她吧。”
“也就是说,陆笙厘当时充当了她家长的存在?”
“应该是的,陆老师以前常常在放学后也指导她完成作业,毕竟听说她妈妈也忙,所以没有时间看她学习。”
“了解。那陈嘉羽呢?你知道些什么?”
“她的话,和陆老师的关系我不太清楚。但她是相反地没有妈妈,所以才和家庭背景相似的杨芝怀关系好吧。”杜灵修分析道。
奎道尹听了,居然感到有些羡慕。他也从来就没没有过圆满的家庭,但却不像他们两个,从小就有可以依靠的朋友、知己。因此,他觉得三十年的人生宛如产生一个巨大的缺陷。
他感叹陈嘉羽和杨芝怀的幸运,受到伤害的二人可以并肩面对世界确实是一件很好的事,但那却是像才能、美貌、财富般可遇不可求的,现实中就是只有极少数人有这份运气。
如果他也有这种知己,恐怕也不会患上躁郁症了吧。但是他没有,杜灵修也没有。
随后,奎道尹突然想到什么事情,问道:
“杜灵修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的。”
“那……陈嘉羽和杨芝怀呢?”
“啊,对了,以前听陆笙厘老师说,陈嘉羽是有一个妹妹的,和她年龄差不多。”
“杨芝怀呢?”
“她好像没有。”
“同年的妹妹……”奎道尹想着,“她的学校呢?和陈嘉羽是同一个吗,和你们是同一个吗?”
“不是的,听说她从前成绩就不错,所以中学都是去的重点中学,现在上的是中大呢。”
“中山大学?那可是相当地厉害。”
“是吧,所以作为姐姐,陈嘉羽的压力应该是挺大的……”
奎道尹吐出一口同情陈嘉羽的叹息。
这时,一股芬芳向二人袭来,那是一阵非常清新的花香,让二人紧张地心情都得到缓解。
“诶?那是桂花吗?”奎道尹说。
“啊!真的!有桂花的香味。但现在才七月啊。”
“今年特别早呢,可能是品种不一样吧。”
“但这股香味还真是挺强的。”
二人静静地品着桂花的香气。
过了一会,奎道尹继续问他没有问完的问题:
“对了,关于韩休的事,你还没有告诉我呢。”
“他啊,老实说,他是真的不爱说话的人,就没什么存在感……我自认中学时不爱说话了,但他比我还要沉默呢。”杜灵修用自我嘲讽的语气说道。
“他的家庭背景呢?和陆笙厘的关系呢?你也不太清楚?”
“是的……但是我想知道,那个徽章,真的是他的东西吗?”
“不知道。我还没有问他呢。”
“就算你问,他也可能像我一样,说些什么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之类的借口吧。”
“确实啊,我也有同样地预感。”
说完,奎道尹和杜灵修都笑了。
但很快,杜灵修就露出了“笑有什么意义”的脸色,闭上了眼睛。
然后奎道尹从她的口中,听见了迄今为止没有听过的,一声无比沉重的叹息。
那声叹息,包含了她的绝望,就像性交或者自慰完了之后的那种失落,她刚刚开心地笑了,所以现在才会格外地空虚,那种达到欢愉之巅后的坠落感。
“杜灵修,你没事吧?”
“警官,我感觉你和我是同一类人呢。”
“你是指,抑郁的人?”
“是吧,但我们不是同一种抑郁。我们虽然同样痛苦,但互相却可能完全不了解……”
奎道尹虽然知道杜灵修有问题,但他也不确定那是不是他熟悉的躁郁症,也许她本身有一定的抑郁情绪,但是之外的,他也不清楚。
“你为什么感觉痛苦呢?”
“为什么?简单来说,因为我觉得世界不真实,也搞不懂自己。就算我这么说你也了解不了吧,哈哈。”她说。
“你能理解吗?警官。”
“奎警官?”
这时,奎道尹虽然没有回应,但从这个年轻人眼里看到了没有泪水的悲伤。
“对不起,理解不了。”
“那……我们就不是一类人。”
“可能吧。”
听了,杜灵修的表情更加难看,扭曲了。
“我们还有救吗?”
奎道尹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就只好诚实地回答了。
“没有,我们没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