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速公路下来之后,迎面撞来的石材店比奎道尹想象得还要多。那些店和马路上一般的商店不同,石材的店宛如半个工厂,在大型的铁皮屋顶之下,有切割机和研磨机等机械。最引人注目的是色彩斑斓,富于质感的各种石板。米黄、彗星黑、乳白等都融合于一个店里。
宋连的车直接开进市区,经过了一个大型市立医院,他们便进入了徒生新区。在那里,穆宣宣下了车。五分钟之后,张林也在市中心下车了。车里只剩奎道尹和宋连父子。
奎道尹下车的地方是老城区,上个世纪的街道排列着,夹杂着腌制水果和零食的强烈气味。他找了棵树呕吐了几分钟,一是因为晕车,二是因为缺乏休息,三是因为那些水果味道实在太冲了。
借着地图,他很快便找到了伍乐的住所。
在一个完全不算好的公寓楼里,伍乐,也许和他的家人一起住在十五楼。因为楼还算新,所以有电梯。
对于奎道尹来说,今天是个充满意外的一天。几个小时之前,他就和几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坐车来到了一个以前没去过的城市,看了些迄今为止没看过的街景。但他没想到今天最大的的意外,是伍乐这个人给他的冲击。
那是一个不像是五十岁的男子。戴着眼镜,典型的禁欲主义文人。肌肤虽然有些衰老,但没有明显的皱纹,也因为如此第一印象比实际要年轻。但奎道尹最注意到的是这个人的表情相当地有风度与智慧,根本不像是什么智力有问题的人。这个风度翩翩的男子向他问话了。
“那个,请问,您是谁呢?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你好,我是公安局的,请问你是伍乐先生吗?”
奎道尹虽然也不由得更加礼貌,但很快就回到了警察的姿态。
“在下就是伍乐。今天公安同志来我家有什么事吗?啊,您先进来坐下吧,我给您倒杯茶。”
伍乐家是三室一厅,属于在中华大地上最典型的房子之一。他家里毫无富裕的痕迹,只有普普通通的摆设。奎道尹在椅子上坐下来之后,伍乐马上就倒上了茶。
“警察同志你的脸色不太好看啊,喝一杯这个茶养养身子吧。这是山西的柿叶茶,全国有很有名的,据说营养比普通水果还要高呢。”
他在紫砂的壶里注入热水,盖上有细长把手的壶盖。不一会,悠悠茶香便飘满客厅。也许这种香味不只是从茶叶上散发出来的,更是从茶壶里散发出来的。
“那么,我有什么可以帮你吗?”
“你认识黄春这个人吗?”
“黄春?是的,我姑且认识她。她还好吗?我好几年没见过她了。”
“你和她的父母是什么关系?”
“以前的老同学了。我和他们读初中时是老同学。但现在他么两个都根本不联络我了。我连他们现在住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黄春生了孩子你知道吗?”
“啊?这样子!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生的?几岁了呀?”
“叫黄小昭,是个女孩,她大概是在一个星期之前,也就是七月三号被人诱拐了。现在仍然下落不明。你对此有什么听闻或者线索吗?”
“真的吗,那太可怜了。但我也是第一天知道……”
“那……你认识李亮这个人吗?”
“李亮?不,没有听过,可能听过,因为这个名字太普通了。”
“他是黄春的朋友,目前他的嫌疑最大。”
当然,奎道尹没有将黄春对李亮的指控,以及现场只有李亮离开了等信息高速伍乐。黄春对伍乐自己的指控他也保密了。
“对不起,我也不太了解李亮这个人。”
“我知道了,那……七月三号那一天,伍乐先生你,在徒生市吗?”
“嗯……那天是星期天,我应该在工作。我目前在市的粮食局工作,那天我加班到了十点钟,所以同事们应该可以证明。”
如果加班到十点,那他就应该没有办法亲自拐走小昭了,奎道尹对此很清楚。
“我知道了。我等下会去确认。”奎道尹说。
“难道,黄春是在怀疑我吗?警察同志。”
被伍乐这么问道,奎道尹一时居然紧张了起来,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知道不管如何回答,在对方看来都是在说谎,面对着这个人,他无法做任何的掩饰。也就是说,他只得承认,要不然就是:
“你的问题恐怕我们公安无法回答,对于当事人我们也不清楚。”
那是半个谎言。奎道尹清楚伍乐可以对其谎言精准把握到什么程度。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对此他没有回应。他可以说些什么的,但奎道尹知道他选择没说。
“伍乐先生,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请问。”
“没有冒犯,也没有激怒你的意思,我听说,伍乐先生饱受不育症的困扰,这个事真的吗?你知道的,这个年代,或者说一直以来,社会上到处都是流言蜚语,所以我必须和你本人确认一下。”
伍乐听了,不改冷静和优雅的姿态,稍微想了一下,回答道。
“我也没有隐瞒的打算,但真的要说真话还是感觉有点困难罢。正如你所说的,我很久以来都受不育症之苦,因此这么多年了都没能要个孩子。每次想道以后的事,我就更加焦虑、烦恼。但是,我没有因此而抢夺他人孩子的意思。那是一个非常过分的犯罪行为。我都五十出头了,很想要孩子,但如果上天不授我与子女,那我也只好泰然自若了。听说外国可以做试管婴儿之类的,但唉,想我们这样的平凡的家庭,不管是经济上,还是别人的唇舌,都有很多困难。”伍乐说。
奎道尹感觉到,那是真话。他知道伍乐这个人虽然说可以无限制地把谎言伪装地如同真相,但刚刚的话,并没有谎言的味道。奎道尹有些感动。
伍乐随后补充道:“警察同志,现实如此,我们什么的做不了。”
他好像在刻意地想要告诉,或者说警示奎道尹一些东西,并让他了解某个道理一般地说道。“有时候,我们就应该什么都不做,不是吗?就像祖先们说的那样。”
祖先……奎道尹想道,他好像要想起什么东西,但又无法回忆起来。
“我说的祖先,就是我们有时都会梦到的,或者说回去过的,老聃。”伍乐说。
老子!奎道尹想起来了,那个昨天出现在他梦里的人。还有那些灵感。
此刻他已经不知道用何种表情看面前的伍乐了。这个人甚至猜到,或者说知道了自己的梦,对于奎道尹来说已经是一个可怕的存在了。但他不能表现出那种恐惧。
奎道尹自己常常看穿别人的谎言,但面前的这个人,他能看穿更多。
伍乐一转话题,说道:“嘛,既然握有不育症这个问题,黄春怀疑我也是正常的。”他苦笑道。“但是,还是想请你相信我。嘛,虽然说警察肯定比起话语更重视证据吧。”
奎道尹有些不知道问什么了。于是他也想了另一个问题。
“伍乐先生,你是徒生商会的创始人之一对吧?”
伍乐哈哈哈地笑了,回答道。
“警察同志,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陈年旧事啊?但确实,我可是当时所谓的CEO的一员呢。虽说如此,工资很低就是了。现在啊,徒生商会都已经成为了一个博物馆咯。不对,好像更差,都变成一个服装批发市场了。商会早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现在还有石材业务吗?”
“嗯……据我所知,还有一部分,但都已经搬到别的廉价办公室去了。具体的位置我也不太清楚。”
奎道尹感觉到谈话逐渐陷入僵局,他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于是,竟然对来这里这个决定心生后悔。他在这个男人嘴里没有获得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完全就是浪费时间,而时间对他来说是相当重要的。但就算是平时的审问和调查,也有不少的浪费时间的时候,想到这里,他有点心理安慰了。
唯一有意义的不在场证明,他可以到粮食局调取,但明显伍乐没有在说谎,所以那也是白费力气。就算他没有直接到广州去,而是命令李亮等去实施犯罪,那也很可能是通过一些特制的手机进行联络,甚至是写信或者口头命令。
但是,如果犯人真的伍乐,他会怎么处理黄小昭呢?是暂时先寄放在广西的农村亲戚家里,等到几年后案件成为悬案后再一起带到外国去,成为她名义上的父亲?如果是这样的话,小昭那时候刚好该上幼儿园了,年龄上尚有可能性。
但那也只不过是一种可能性,只是没有证据的怀疑。证据的搜索都根本无从谈起。不是以伍乐为对象无从谈起,而是在哪里都完全无从谈起。小昭如今可能全国各地,加上犯人(如果是李亮的话)是如何诱拐走她的,现场也找不到证据。所有都是零。
不对,奎道尹突然想到,虽然现在所了解的甚少,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一天在黄春家里打麻将的那四个人,有可能其中一个就是犯人。也许犯人背后有人指使,但调查从哪四个人开始做起的话,便可以有所进展。
那样子想到,奎道尹稍微再问了几个问题之后,便告辞了。
他因为最近的工作就像乱跳的鱼一般充满了混乱而愤愤不平。他不仅缺乏科学的计划、方法,连调查的调查,探索真相的那个直觉都慢慢丢掉了,而后者最能令他抓狂。
离开时,伍乐对他说了一番话,令他有些难受。
“警察同志,如果这是你和我最后一次见面,那也不用特地地来创造下一次的重逢。”他说道。
“你要走了?”
“无为会面,有缘再见。”伍乐说完,便关上了门。
晚上,回到广州之后,奎道尹收到了来自黄春的一个邮件。因为这个邮件,他又一晚上失眠了。因为上面有连公安的档案上面都没有的重要证据。
“奎道尹警官,其实我手里有可以证明犯人就是伍乐和李亮的证据。我今天向你说慌了。但我感觉你和其他的警察很不一样所以我就告诉你一个人。请绝对不要给其他的警察看!”
下面附着照片,那是伍乐发给李亮的短信的手机屏幕的照片。内容如下:
2014年6月25日 17:35
●●、李亮,不要再让我等下去了,快点把黄小昭给我带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