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矗立着三支巨大烟囱，看起来有如墓园里的火堆，烟囱口不断冒出白色浓烟，将水晶粉末般的灰尘撒向天空。

　　放眼望去，尽是背对海岸而建的工厂和机房仓库，最醒目的便是水塔，一座高耸参天的圆柱形城堡。

　　“这里整个一片都是工业区。”维里克·瓦德解释道，“那边是一个水力锯木场。”

　　顺着管家的指向，布莱恩看见了一个依河而造的一座敞篷。

　　棚顶，由四根粗柱托起；棚的中央，约莫三四米高的地方，可以看到一把上下起落的大锯，同时安有一个极简单的装置，把木材朝锯子推过去。河水的冲力，推动水轮，水轮带动机械，起到双重作用：一种是使锯子上下起落，一种是把木材缓缓推向锯子，锯成薄板。

　　“威尔莫特先生的公司能进去吗？”

　　布莱恩望着眼前戒备森严的钢铁冶炼工厂。

　　“很遗憾，先生。”维里克·瓦德直摇摇头，“外面的守卫是不会放你进去的，除非有夫人或者小姐的命令。”

　　“总不能现在再返回去吧！”

　　“你可以去别处看看，布莱恩·韦斯特先生。”

　　不过，布莱恩显然没有打算放弃过，径直走了过去。

　　一靠近巨大的钢铁巨人，就听到噪声四起，震耳欲聋。那是一部外表粗粝、喧闹不堪的机器发出来的。

　　二十个笨重的铁锤，随着急流冲击水轮，忽起忽落，轰隆轰隆，震得路面发颤。每个铁锤，一天不知能冲出几千个钉子。铁锤起落之间，自有一些娟秀水灵的小姑娘，把小铁砣送到大铁锤之下，一转眼就砸成了钉子。

　　这些小姑娘们都是附近的村民，每天都会来这里上班，像这样重复的工作，已经成为了他们生命旅程的固定停靠点。

　　警卫室。

　　一个男人靠在一个火炉上，正用双手将大衣的下摆撩起来。那大衣很宽大，有三层披肩似的翻领。

　　颊须花白，浓而粗野，目光犀利。

　　“先生，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说，“如果你还在这儿瞎溜达，我可就要找人给你按摩一下身子骨了，刻骨铭心的那种。”

　　“你是这儿的头？”

　　“你是有事？”

　　警卫有些不耐烦地拧着眉毛，死死地盯着布莱恩。

　　“我想进去看看。”

　　“没有上面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去，你可以滚蛋了。”

　　男人说话十分嚣张，明显不把来访之人看在眼里。

　　“你看这个能行吗？”

　　一大叠钞票放在了警卫的眼前。

　　“啊……这个。”男人四下望了一眼，看到没人后，直接揣到兜里面，“你先跟我过来吧！”

　　“搞定。”

　　布莱恩内心偷偷地笑着。

　　二十分钟后。

　　布莱恩换上了一模一样的警卫衣服。

　　“进去的时候，不要下乱跑，尽量在我旁边，不要乱说话。”

　　“明白。”

　　两人没有从大门进入，那里太容易被发现。他们该从废弃的仓库进入。

　　“这里是多久没有来过了？”

　　周围撒发着一股铁锈与汽油的混合味道，宛如废土文明。

　　“一年多前这个小仓库就被废弃掉了，里面全是一些没人要的破烂，值钱的东西早就被人拿光了。”

　　“还能打开吗？”

　　“放心吧，我换了个新锁，以前我就负责管这里。”

　　“看来，我真是找对人了。”

　　布莱恩内心暗自庆幸道。

　　警卫从黑色裤兜里掏出一把古铜色钥匙。

　　“你看一下四周有没有在偷看。”

　　布莱恩转过身警惕看着眼前的视野，如果有人来的话，立马撤退。

　　咔嚓！

　　手脚利索的警卫收起钥匙，捡起掉在脚边的挂锁，打开边门。

　　“如果有人看见这门锁被打开了，岂不是一样被发现。”

　　“放心吧，这地方一年也不会有人来检查一次的。”

　　仓库内一片阴暗，到处堆满了无可计数的残旧废墟。上方拱顶依稀可见一排吊挂着的煤气灯。两人摸墙寻索，终于找到安装在墙上的开关，按了下去。

　　沾满尘土与油垢的煤气灯费了一番功夫才亮起来，像个恐怖的游乐场。电流发出微微的吱吱声，正好与躲藏在暗处的昆虫争相和鸣。

　　进入贯穿仓库的走道。两旁尽是铁栅栏围起来的小隔间。

　　警卫停止了前进的脚步，布莱恩一时没刹住脚，差点撞上。

　　“嘘！”

　　男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听着，年轻人，前面可就是工厂的内部了，可千万得注意点。”

　　“嗯嗯！”

　　布莱恩捣蒜似的猛点头。

　　作业区一群人在卖力地运送被磨碎的矿石，他们的衣服上都沾满了粉尘，头发就像是被岩石粉擦过一样，完全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高耸的熔炉旁边自有一些人负责将燃料投入进去。传动的铁链上挂着一连串钢铁容器，熔融金属被连续不断地注入到异常庞大的模具中。许多装满水的大桶正等待着那些被灌满金属的模具，汗流浃背的工人们在浓雾一般的蒸汽里将一副这样的模具放进了大水桶中。

　　“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警卫在一旁补充道，“每天都是重复一样的机械工作，不知道什么才是头。”

　　“他们每天工作多久啊！”

　　“一天14个小时。”

　　“你们觉着威尔莫特先生怎么样？”

　　“口碑不错，”警卫淡淡说道，“可以说，之前的这里毫无生机，现在，一切都健健康康，生机勃勃。活跃的流通，使一切热气腾腾，到处欣欣向荣。失业和贫困已不复存在。再卑微的口袋里也有一些钱，再贫穷的家里也有一点欢乐。”

　　“这里的工人有没有抱怨过呢？”

　　“你是在开玩笑呢吧！年轻人”警卫小声地笑着，“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一个男车间，一个女车间。没有饭吃的人，可以到这里来，肯定能找到工作和面包。有孩子的女人可以多领到一倍的薪水。生病了，又有医生给你看病，据说还是威尔莫特先生的私人医生贝拉德·及洛南主动提出来的。”

　　“还有这么好的事情？”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有这样的机会，”警卫说道，“医生只会医治自己钟意的人选，有时候，即使工人没有看病的需求，他也会主动去帮助治疗，而且身体比原来健康的很！”

　　“没想到工厂竟然还成了一个私人诊所了？”

　　“不，那位医生并不在这里看病，而是”

　　“其他的工厂呢？”

　　“太惨了，”这个男人难得的吁口气，“招不到人，就会雇佣童工，不用给他们工钱，拧拧阀门，抱抱煤块，清理一下烟囱。尤其是有小孩的女工，可以利用她不好意思给别人添麻烦的心理，再给几块免费的干面包和热水充作一顿午饭，这个孩子就能当做一个小劳动力用。”

　　“威尔莫特先生的去世真是莫德柯镇的遗憾。”

　　“是的，工人们也很尊敬他，”警卫附和道，“我们去别的地方再看看吧，满足你的好奇心，然后早点离开，我也不用再这么担惊受怕了。”

　　二楼，每个隔间入口都会挂有一个告示牌，明确列出神情的储藏件数和期满日期、仓库使用者的姓氏或行号名称。每个储藏空间自成一个世界。

　　两人只是稍微在下面看一样，没有上去，贸然的出现在那里，会立即被行政部门发现，通报批评，警卫人员只负责普通工人的问题。

　　“那个仓库可以说是个杂货铺，所有的乱七八糟的旧东西，全部都会扔进里面去，”警卫指了指位于另一侧的仓库，“有些贫困的家伙，会从这里面拿走一些当做自己的家具，反正这些破烂卖出去也不值几个钱，上面也就默认了这种行为。”

　　仓库门锁是个非常简单的挂锁，可以看出公司内部对这个仓库根本就不伤心。只需要稍微用个铁丝就可以打开了，里面一股尘霾的味道。里面堆满了镜子、椅子、书籍、雕刻艺品、大木箱、橱柜、小桌子、抽屉柜，以及林林总总千百样物品，杂乱地堆放在一起，简直是眼花缭乱的杂物坟窟。

　　“这里的工人一辈子都可以工作在这里面吗？待遇这么好，估计没有人想要离开这里面吧？”

　　“理论上是可以的，不过，”警卫又接着说，“有时候却也看运气的。”

　　“怎么说呢？”

　　布莱恩又继续追问道。

　　“你了解这些东西想要干什么？”警卫顿时警惕了起来，“是不是其他公司的眼线？”

　　“我是费柴德·韦斯特的儿子，昨天就去拜访了威尔莫特先生的家，他的女儿非常喜欢我父亲的书。不信，你可以去向威尔莫特夫人问一下。”

　　“好吧，我暂且相信你。”

　　“放心吧，我是个诚实不能再诚实的人，接着往下说吧。”

　　布莱恩催促道。

　　“大约在一年前吧，”警卫试着回忆道，“也就是威尔莫特先生去世半年前，工厂里起了一场事故，有几名年级较大的工人不小心操作失误，丢了性命。后来，就出了一个规定，凡是年纪大的工人不准继续留在厂里。不过具体的流程都是由威尔莫特先生的律师来操作。”

　　“威尔莫特先生去世之后，这个厂子是由谁管理的？”

　　“当然是威尔莫特后来的夫人管理，虽然经验不多，但是在律师的帮助下，公司的业绩倒也没有下滑过。”

　　“这个律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的问题怎么这么多呢？”

　　“好了，”布莱恩又掏出来几张钞票塞进警卫手里，“这是最后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