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景象,正是陈家堡的孤峰上,陈家老祖陈同锦曾经居住的圆屋。
自从穿越之后,又用改良秘方镇住了陈家诸人,陈喰便得到族长的允许,以老祖亲传弟子的身份,继续使用这栋圆屋。其中的摆设、物品、器具,尤其是桌案上的典籍与卷轴,他也几乎都查看过。
‘怎么回来了?’
方才他还在地底,被三位中阶食灵者包围,傅千秋还放出雾气探查自己的身躯,可怎么转眼之间就回到陈家堡了?
‘那怪鸟肉......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喰百思不得其解,只以为是曾经吞吃的鸟肉救了自己,正想倒在椅背上松口气,却不料根本没法动弹。他心中惊疑,正要再度尝试,可此时画面却动了。
一双枯槁的双手伸了出来,从桌案上的小书柜里取出一个空白的卷轴,然后开始书写。
“上章二十一年,东屏山发现迷雾。仅三日,大雾淹山,外人无法视其内。月余雾散,谭家十二连环寨一片废墟。”
“上章二十九年,荆岭飘出迷雾,周遭家族迁居。外部几家欲探究竟,派人进入却断了联系。两月后,发现众人残尸。”
“上章三十八年,楝风谷迷雾骤起,乔、舒、郇三家不忍抛家舍业结盟抵御。三月后雾散,三家食灵者折损大半,乔、郇两家族长身陨,舒家族长重伤。从此三家不复巅峰,为保家族联合至今。”
“......”
‘这不就是卷轴上,关于雾灾的内容么?难道正在书写之人,是陈家老祖陈同锦?’
陈喰盯着那双枯槁的手掌,和一笔一划写下的文字,心中半信半疑,‘并非是我回到圆屋,而是陈同锦的一段记忆?’
‘那怪鸟肉究竟是何物......?’
他正思忖之际,画面又是一变。
眼前不再是孤峰上的圆屋,而是一片昏暗,陈同锦似乎在缓缓向前迈进,却始终不见光明。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闪过一抹光亮,但其中的景象叫陈喰大吃一惊。
蛛丝结成的网道、顶上倒挂的火盆、节肢横生的诡异建筑、身披蛛丝布帛的半人半蛛......一切都似曾相识。
‘这是......地宫?!陈家老祖曾经到过地底,他很早之前就发现了地底的秘密!’
‘那他为何不警告族人?就算不关心外姓的死活,至少也要告知陈氏子弟啊。早一日知晓,便能早一些防备——’
他正疑惑中,忽地画面里的陈家老祖,被那些半人半蛛给发现了。它们派出一群怪物包围陈家老祖,瞧那长有三条手臂的诡异身躯,俨然是一群制造出的异变者。
陈家老祖陈同锦,奋力一战,单枪匹马杀出重围,还从被他灭杀的异变者身上,取下了一块皮肉。
看到此处,陈喰这才恍然大悟,正待梳理思绪,却不料画面又是一转。
陈同锦自地底出来以后,在圆屋内研究异变者的皮肉,似乎有所心得,遂将之藏于藏灵库中的隐秘所在。后又突然离开了陈家堡,面见了明家的老祖明亦春。
两人似乎有过争论,直到陈同锦取出一缕蛛丝织成的布帛,明亦春拿在手中端详了好一会儿,才与陈同锦一齐共探地宫。
‘原来陈同锦曾经带着明家老祖探过地宫,那为何明家好似全然不知一样,不仅本家所在的双湖台地被山蜘蛛攻破,而且地底之行也损失惨重,明亦春没关照过他们么......’
此时的画面里,陈同锦带领明亦春来到一处入口,进去以后联手灭杀了企图阻拦他们的山蜘蛛,终于找到了那座异兽之城。
可两人的行踪终是被发现,城中的山蜘蛛们如浪潮般将他俩包围,直到隐约出现了一个穿着广袖长袍的模糊人影。倏地,画面突然一黑,再显现时已经唯独剩下陈同锦一人。
他沿着晶蓝的湖面一路前行,终于寻到一处隐秘的山洞,身形趔趄斜倚在洞壁上,肚腹似乎被洞穿,鲜血汨汨流淌。
似乎明白时间不多,陈同锦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使劲倒出一堆物品。
其中,有许多用来装丹药的小瓷瓶;一堆散发着青蓝微光的灵晶;一枚小巧的玉简;一块刻有锦字的木牌,以及一个鸟喙做的骨哨。他勉力伸手摄来骨哨,将其放在嘴边。
或许是因为气虚的关系,声音不够清脆响亮,好半晌才飞来一只通体漆黑的怪鸟。
‘......’看到这里,陈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画面仍在继续,陈同锦从眉额间的阙庭处,取出一块金亮的灵机碎片,强行灌入怪鸟的体内,然后便不省人事了。
那怪鸟似乎被夺了舍,再无半点灵动,反而像是受了极重的伤,勉强维持着飞行的状态,一路坚持着回到了陈家堡孤峰上的圆屋之内。
到了这里,陈喰眼前的画面,终于消失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难怪小鼎会托住鸟肉,还以为会撑爆炁海,竟是因为鸟肉里藏有陈家老祖的灵机......’
‘可原本一直安稳若常,为何会突然显现?傅千秋的雾气,究竟与陈同锦的灵机有何种牵扯?’
‘陈同锦这般做法,是想向陈氏子弟求救?却被我误打误撞......’
陈喰左思右想却不得头绪,失去了灵机里的画面之后,眼前一片迷蒙,只有层层遮罩的雾气,身躯依旧难以动弹。
炁海内,那块蕴含陈家老祖灵机碎片的怪鸟肉,彻底消失不见,雾气没了阻拦长驱直入,眼看就要触碰到青翠小鼎。
就在此时,一条丝线忽然从他的后脑透体而过,从眉额间窜出。
陈喰的身躯立时僵硬,再也不动了。
三位中阶食灵者见状俱是一怔,傅千秋反应最快,当即一声怒喝:“区区精怪,安敢毁我机缘?!”
话音刚落,他抛下浑身灵机黯淡的少年郎,怒视被金亮灵河禁锢在其中的朱道元。丁常笑与火焚业自也发觉了异常,盯着那块超大的“琥珀”,以及里面本该无法动弹的精怪。
见精怪依旧被锁在其中,除了傅千秋以外,丁常笑与火焚业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虽不知困在琥珀里面无法动弹的精怪,是如何施展异能洞穿少年郎的额头,但只要它还乖乖待在里面,便无大碍。
至于那个小子,浑身上下早就被探查分明,并无绶带的踪影。
如今既然已经身陨,自是问不出什么,无需再多瞧一眼。
“真没想到,精怪之流居然还懂得杀人灭口,想必圣机司命绶的下落,你应该知晓......”
白袍的丁常笑迅速凝聚出蛟臂与蛟身,随即手一抬,一只蛟爪朝禁锢在金亮琥珀里的精怪抓去。
就在三趾巨爪,即将抓住金亮琥珀的时候,其表面骤然裂开道道裂缝。在三位中阶食灵者惊愕的目光中,精怪朱道元的身躯骤然暴起,将禁锢自己的琥珀撑破之后,仍旧臌胀不休。
直到顶破了三人头顶的蛛网,才堪堪停止。
再看朱道元,不仅身躯暴涨数十倍,就连模样也与方才大相径庭,如同现了真身一样。
下半身绵延十数丈,两侧满是锋锐的步足,数也数不清,身上还有墨绿色的奇异花纹,像是勾勒出了九个不同图案的眼睛。上半身更像人属,胸腹具现且有甲壳包裹,只是手臂变回镰刀状的前肢。
最诡异的,当属它的脑袋,一颗由甲壳拼成的巨大头颅上,浮现出一张人属的脸庞。
五官还颇为规整,看上去像是一个年轻男人。
“居然还藏了这么一手......”火焚业嘴里嘟嘟囔囔,面上却无半点惊骇之情。
“看来是铁了心,要与我等拼到底了。”
丁常笑蹙起了眉头,原本他也是冲圣机司命绶而来,就算得不到,也能捕猎精怪,叫它为自己织出一条。可眼下对方明摆着死拼到底,绝无半点妥协的意思,那捕获的想法也就泡汤了。
但那条已然织就得绶带,却不见了踪影,地底世界过于庞大,又该如何寻找那条小小的缎带?
丁常笑这头正心情郁闷着,傅千秋更是气得脸都绿了,他方才通过自己散发的雾气,隐隐觉得快要触碰到那小子身体里的秘密了,却不想被禁锢起来的精怪打断。
明明被锁得死死的,竟然还能使出手段,破坏自己的好事。现在那小子没了气息,傅千秋到手的鸭子飞了,一时不知该怨恨精怪的手段,还是怨恨丁常笑的无能。
三人各怀心思,面对冲他们来的庞然巨物,一时竟无人上前,可已然变化的朱道元,却朝率先朝他们扑去。
“还等什么?”火焚业扫了扫身旁的“同伴”,不禁脱口道:“为今之计,只有先把它灭了,才能去找司命绶。”
三名中阶食灵者的心里,全都惦记着宝物,也都明白精怪搏命的意图,当下也不再迟疑,纷纷迎上扑来的巨怪。
朱道元自从巨茧里现出身形,就一直被那三名强大的食灵者追得到处跑。
它已经蜕变成精怪,灵智已开,明白对方非但要抢夺自己织出的宝物,还要囚禁自己为他们继续编织圣机司命绶,心中早就满腔怒火。
身为一国的王,哪能承受这般羞辱?如今显出最后的手段,誓要与他们同归于尽。
一时间,地底这片由司育官掌管的孵育地,法光、异能频出,打得大地开裂、岩石纷落,而陈喰那具僵直的身躯,虽未被落石砸中,却因地面开裂落入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