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忖至此,陈喰心中悚然一惊。
傅千秋为了得到朱道元在蜕变之后,织出的圣机司命绶,利用他原本制造的雾灾,设下了一个牵连三家的陷阱。
陈家、明家与侯家,全都在奋力抵挡雾灾,为此还牺牲了不少食灵者,更有许许多多的族人被山蜘蛛拖进地底沦为血食,这一切的一切,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傅千秋想要那件宝物。
整个云雾山脉长久以来,本就一直遭受傅千秋的折磨,不知有多少家族遭了难,陈家亦是如此,还为了躲避雾灾迁居了一次,老祖陈同锦更是反复研究雾灾,却始终不得其法。
没想到,他们谈之色变的灾难,不过是傅千秋随手释放的异能。
此番为了圣机司命绶,他如此做倒还算有个目的,可之前每隔十年左右的雾灾,却是为何?
身为中阶食灵者,在这个不眷人属的天道之下,不庇护同属也就罢了,居然还做出这等莫名残害同属的事来。
陈喰忽地皱起鼻翼,目中满是煞气。可转眼间,他恢复如常,心里涌起另一个疑问。
盯上朱道元宝物的,并非只有傅千秋一人,那丁常笑与火焚业又是怎么回事?他们是怎么知道地底下的情况?还能找准时机,现身抢夺?而且他们也知晓朱道元的来历......
难道,他俩与傅千秋合谋,参与了针对朱道元的计划?
可从三人的对话来看,不像啊......而且火焚业也并非云雾山脉之人。
陈喰左思右想,却因缺乏线索只能得出一个推测——朱道元自云雾山脉以外而来,故而盯上它的食灵者不止一人。
‘或许本就是他们三人做局......’
想到做局,少年郎的心头猛然一颤,不禁冒出一个更叫人惊恐的猜测。
地宫之上的陈、明、侯三家,或许早就落入了三位食灵者的谋划之中,陈同锦拉着明亦春一起探索的时候,就曾遇见一个身着广袖长袍之人,现在想来或许就是三人之一。
说不定陈家老祖陈同锦受伤,也是与他有关。
而三家这次的地宫之行,或许也在他们算计之内,从傅千秋现身的时机上看,除了那条刚织出的圣机司命绶,也有趁朱道元匆匆蜕变,身躯并不完全的时机,一举擒拿的意思。
他越想越觉得是,三家共探地宫,本就为了肃清地底的威胁,见到那个巨茧后,无论如何都会出手。如此一来,逼的朱道元强行蜕变,一来二去就能削弱它的实力。
眼下看来,这条计策收获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朱道元身躯有损,敌不过他们,获得宝物的机会大大增加。
只不过,却苦了三家子弟。
‘若非这次地宫之行,我还与陈同锦一样,对云雾山脉里的雾灾一无所知,还以为是异兽在搞鬼。可惜了陈同锦,他或许也知晓了一些关于雾灾的真相,故而才会利用怪鸟提醒陈家离开云雾山脉......’
到了此时,陈喰终于把雾灾的缘由梳理清楚,虽说未必与真相完全一致,但结合梦境里的画面,与自己之前的经历,至少也有七八分准确。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还是说我得了它的宝物,才会相助于我?’
丝线从后脑刺入,让陈喰切切实实的感觉到自己的生机在飞速流逝,却不料是朱道元为救下自己耍的伎俩,生死之间倒叫他思索起朱道元的动机。
‘它把真相告知于我,怕是已经存了死志。可要我去对付一名中阶食灵者,岂非是鸡蛋碰石头?再说,现在我死而复生,避之唯恐不及,连雾灾的真相都不敢揭露,哪有本事替它报仇......’
一头精怪,施恩于自己,身为人属的陈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替它完成心愿?中阶食灵者,可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够对付的。置若罔闻?秘密、性命都是它救的......
‘傅千秋......’陈喰口中喃喃,倒并未难以抉择。
傅千秋是造成整个云雾山脉,人人谈雾色变的罪魁祸首,又觊觎自己身上的秘密,与他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与朱道元的意愿并不冲突,只不过眼下并非是面对他的时机。
‘我在他们的面前身陨,应当能蒙混过去,以后行动得小心一些。陈家堡里人多嘴杂,难免会走漏消息......’
‘为今之计,只有告知陈家高层真相,让整个陈家外松内紧,然后彻底封锁消息,我也闭关不再露面,由他们暗中相护,才能真正销声匿迹保全自身。’
‘一切,都等登上中三阶以后再说。’
陈喰一边消化得来的讯息,一边思忖自己后续的计划,却不料此时的脚底下,竟陡然发生异状。
不知在地底的阴寒朔风中,支撑了多少岁月的渊网,竟然开始寸寸断裂,连带着其上的一切,都纷纷坠落无尽的幽暗深渊。
稍稍缓了口气的少年郎,不由地跳了起来,盯着脚下逐渐崩碎的渊网,心头忽然一凛。
‘朱道元......’
渊网,是朱道元未曾蜕变为精怪时,为了摆脱幽暗与森寒的命运,倾尽毕生之力织就的一条向上攀登的通道。尽管在漫长的岁月中,此地逐渐被异兽们遗忘,蛛丝也冻上了一层薄冰,但整体依旧完好。
时至今日,这面渊网偏偏支撑不住了。
也不知是不是气运丝线融于自身的关系,陈喰立刻便想到了被三位中阶食灵者盯上的朱道元。
‘渊网崩裂,看来朱道元凶多吉少,必须尽快到上层去。’
就在不久前,少年郎曾到过此地,身边的冰冻崖壁还历历在目,而且那个诡异的寒风面孔亦被他的白金之火消灭,就算没有山蜘蛛硬路,行进起来也颇为顺畅。
渊网崩溃的速度越来越快,陈喰只得加快脚步,却不知自己现在身处何地,只能凭借记忆找寻方向。好在一切颇为顺利,又有明华宝光护住身躯,无惧凛冽的阴寒朔风。
幽暗的深渊,再度让他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或许已经走了数日之久,陈喰仍旧没有找到向上网道,而脚下的渊网却在不断撕裂出破洞,稍有不慎一脚踏空,便会坠入深渊。
‘渊网撕裂的速度,比方才又快了两分,看来朱道元要么被他们猎获,要么......’
陈喰此时心情复杂,自己的命还是朱道元这头精怪救的,如今它却惨遭三位中阶食灵者的毒手,不知究竟是喜是忧。想想当初,三家联合共探地宫,为的就是铲除地底的隐患,简而言之便是干掉朱道元这个地底的山蜘蛛之王。
只是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另有隐情,三家被中阶食灵者玩弄于鼓掌之间,就连自己最后都是靠异兽才得救,真不知以后该怎样面对山蜘蛛,怎样面对食灵者。
‘......此番侥幸脱困,虽赖朱道元的帮忙,但它亦是埋下了借刀杀人的种子,在傅千秋他们尚未出现时,它可没少吃人。’
思忖至此,陈喰的脑海愈发清明,浑身上下宝光璀璨。
‘大道相争,无情可讲,若想更进一步,唯有继续修炼喰食之道,异兽若要蜕变,亦是如此。恩是恩、道是道,不可将之混为一谈,否则浑浊了心性,连好不容易吸纳的灵性,也要蒙尘了......’
霎时间,他昂起胸膛,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似乎在念头通达之后,运气也变好了起来,陈喰赫然发现眼前出现了一条颇为熟悉的网道,上面还留有一截用蛛丝织成,却早已冻成冰晶的布帛,倒挂在网道上,于阴寒的朔风中摇摇欲坠。
‘......是这里!’
少年郎自是瞧出了端倪,眼前这条好不容易出现的逃生之路,正是之前与山蜘蛛们共同闯过的网道。他脚下的渊网愈发破碎,他不由加快了脚步,沿着尚算结实的冰晶蛛网一路向上,终于来到曾经的落脚之处。
就在他堪堪踏上新一层土地的时候,渊网终于全部碎裂,化作破碎的冰晶,纷纷坠落深渊。
陈喰则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
那个碧青水潭,依旧晶晶亮亮,周遭亦是长满了奇形怪状的灵草,只不过眼前的一切与之前完全不同,到处都是落石,岩壁也裂开了数道丈许宽的口子,顶上的钟乳亦是摇摇欲坠。
最显眼的,当属那几道散发晶蓝光芒的飞瀑,在洞口大开之后,倾泻而下的水流骤然增多,让整个碧青水潭都快溢出来了。
陈喰环顾四周,那处本该通向异兽之城的洞口已然坍塌,不过就算仍旧可以通行,他也不愿继续往那处去,毕竟那个方向可是地宫的核心所在,哪怕朱道元已经身陨,也不要贸然前往。
至于其余通道,亦是被落石封堵,显然此地曾经发生过什么。
‘有人在这里打斗过?或许是受到了伏地蝹蜦的波及......’
四下观察状况的少年郎,不禁开始思忖后续的行动,‘落石不算什么,单凭燎星火就能烧光,可问题是往哪边走......’
‘当时到达此地,本就是误打误撞,眼下更不清楚方向了。’
陈喰瞧着岩壁上丈许宽的裂口,‘地底可不是闹着玩的,此处地方也经不起折腾了,得尽快离开才行。’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双眼的余光忽然扫到了散发晶蓝光芒的飞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