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微知著,明月燮的一番话,让催动意念窥探的陈喰,不由得心头一凛,只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普通食灵者,在获得两个具有特别能力的灵器后,通常都会被兴奋冲晕头脑,只关注灵器本身,根本不会在意它的制作过程。而且听旁人称呼他为少爷,想必在明家里的地位不低。
一个如此冷静细心,还颇有地位的人,正针对陈家进行试探......
陈喰屏气凝神,打算好好探听下去。
“月燮少爷所言极是,这两个灵器的确非同寻常。听闻陈烈是捕猎队的队长,材料或许是他猎获的?”
“陈烈么?或许吧......”阴沉的声音再度响起,“除非陈家改了习惯,否则绝不可能是他。”
“少爷说得不错,陈家只敢在嶵嵬岭周围活动,那些地方似乎并没有这种异兽......会不会是买来的?岭北有陈家的商号。”
“但愿是我多虑了......”明月燮若有所思,盯着手里的物什,不知在想什么。
“就算陈家多出一个人物又如何?他们这一代人丁不旺,还重用外姓,等过些年陈氏萎缩,他们自己就会乱起来。哪像咱们明家,主家就是主家,外姓永远入不了席。”
“这倒是,陈家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主家后继无人。别看如今长老都是陈氏子弟,等到下一代,算上月燮少爷推测的那个,也就三人而已。若是推举外姓上位,那主家的权势就弱了,可位子空在那儿,外姓怎能不眼馋?”
其中一人的推断,顿时引发了另一人的兴趣,跟着推论。
“别忘了还有陈家的族长之位,我猜到时候会由陈歌接任,然后嘛他为了压制外姓,强行提拔一些不能服众的货色当长老,导致外姓不服。不过,陈家现任的长老应该会帮着他,不至于让他太为难。”
“或许......他们已经在打压外姓了。”
“好了,吃东西吧。”两人的讨论声,被明月燮打断,转而换了话题。
可在对面探听的陈喰,却听得心惊肉跳,他收回意念细细分析明家人说过的话。
“明家人不简单,居然这么了解陈家,且不说事实如何,但就他们方才那番话,几乎已经把握住了陈家的命脉。我若是陈家仇敌,只需找机会干掉陈歌和陈烈,陈家就会青黄不接,到时候外姓伺机攫利,陈氏一家独大的格局彻底完了。”
“甚至再阴狠一些,买通外姓,里应外合,既能让陈家乱起来,又能从中获利,暗中掌控整个陈家堡......”
“一个大家族,后继无人、青黄不接才是最致命的。”
陈喰深吸一口气,逐渐恢复冷静,明家人都能瞧出来的事,他不信陈家的高层,会注意不到这个隐患。此时此刻,他对明家人联姻的目的产生了怀疑,却又无法做些什么。
总不见得抓一个过来,逼问他有什么阴谋吧。
忽然,陈喰对接下来的行动,产生了动摇。原本他想操控火焰,吸引注意,然后利用小鼎将灵器摄回,但若真这么做了,必定会引起明家三人的警觉,肯定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
可若是停止行动,自己的灵器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略微思忖片刻,陈喰打了个响指。
明家三人面前的炭火顿时扬了起来,然后手掌一翻,两个米粒大小的灵器,落入了他的掌心。事成之后,陈喰并未离开,依旧镇定地坐在原位,还茗了口茶。
反观对面,一人正要喊伙计上来,却被明月燮拦住。
“灵器不见了!”
“什么?!怎么可能?难道刚才的火是——?”
未等说话,就被明月燮打断,他的声音阴沉中带着些许惊疑,却只吐出一个字:“走!”
见到明家三人狼狈地跑出四食庄,陈喰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方才他的确有些动摇,但转念一想,明家不至于在此时对陈家发难,否则也不会联姻,多半只是在借机观察,而且他们已经有所收获,不存在打草惊蛇的问题。
陈家若想解决隐患,归根结底得看族长和长老们,既然如此,何必搭上自己的灵器?
又等了片刻,陈喰将盏中茶汤一饮而尽,缓缓走出茶楼。
......
正午坪上正阳阁,一栋三层圆楼依山而建,左右两旁各连着一栋副楼,在周遭建筑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气派。
正楼顶层的一间圆屋里,有三人跪倒在坐于上首的长者面前,低着头不敢言语。若是陈喰也在,定要大吃一惊,这三个正是抢他灵器的明家人,他们刚从四食庄里出来,就来到此处跪下,像是犯了什么大错。
上首的长者须发黑灰,却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穿着件黑色大氅,里面衬件玄色皮甲,自顾自地茗茶,看也不看他们。
此时,屋外陆续进人,其中便有陈喰在陈家总号前遇见的一男一女。
等到将屋内的座位占满,长者才慢慢放下手中茶盏,从怀中取出一块几近透明的绢布,他随手一扔,绢布瞬间涨大,紧贴屋内的墙壁,不仅将里外隔绝,还倒映出不同的画面。
屋内明明坐满了人,但从外部看来,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丝毫人影。
“好了,说说罢。”布置完毕,长者终于开了口。
跪倒在地的明月燮不敢怠慢,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还把自己对灵器的见解也提了出来。
全都讲完以后,他低着头,继续跪着。
不等长者开口,其中一位长相粗犷的男子,双手交叉在身前,瞥了一眼跪着的明月燮,朝长者说出自己的看法。
“这是一个警告,陈家里有人看不过去了。”
“这两天,我们的行为并未出格,不过是寻常的试探而已,最多算是小冲突。年轻一辈血气方刚,就算陈家长老出面,也不好说些什么。再说,如今雾灾将至,陈家也在竭力应对,那些长老没空管这些。”
另一位瘦削的明家人,声音略显嘶哑,就像一条蛇。
“那就是年轻一辈了?应该不是陈歌,这两日我与他多有交流,那家伙心思深沉,城府也算深,可惜气度不大。气度不大者,利字当先,他那种人喜欢在背后搞些动作,不太会正面交锋,就算是迫不得已,也会找人出手。”
粗犷男子略略沉吟,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方才月燮所言,他之前离开炼灵峰时遇见了陈烈,或许正是他出手警告。不过,根据咱们的消息,陈烈虽是昊阳性,但并非金煌而是明光,这等驱火之能他可使不出来......”
“而且别看陈烈长得高大,其实性子偏向稳妥,虽有些大局观,可惜被性子拖累,以后大多是守成之人。所以,我觉得这次的警告应该不是他做的。”
瘦削的男子才说完,与陈喰有过冲突的明姓男子,言明自己的疑惑。
“不会是那个陈炼么?他找人来教训月燮,毕竟那两个灵器也消失了。”
此话一出,众人不再言语。若果真如此,那范围可太大了。
短暂的沉默中,长者看向始终未发一言的清冷女子,令道:“月卿,你说说看。”
“不会是陈家的长老,”她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虽颇为酥糯,却仿佛没有感情,“据我们所知,陈天豪与陈之莲两位长老各有任务,此刻应当不在堡中。陈正彦正在闭关,陈明通也不必说了,剩下的三位也都有事务,不会出手警告。”
“至于陈氏的年轻一辈,除了陈歌和陈烈之外,剩下的里面没一个能主事的,否则早就出现制止我们嚣张的行为。”
“月景所言倒与事实有些相符,对方只是想夺回灵器,巧合之间可能把月燮他们说的话听了进去。”
跪在地上的明月燮闻言,头垂得更低了。
“嘿嘿,还说别人得意忘形,我看你才是真正的得意忘形~~”粗犷男子趁机嘲讽一句。
“不过,月燮对所得灵器的分析的确有理,”明月卿忽然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说不定陈家里真多了一个人物。”
“你是说?”明月景忽有所悟,不禁脱口发问。
“之前在陈家总号,月景拿一件失了灵性的材料,试探陈明通的侄子,代为掌管总号的陈子枫。本以为他得了陈明通的本事,能够看出一二,没想到他竟让两个外姓挡着,自己跑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插嘴,只不过除了长者之外,脸上均露出轻蔑之色。
“两名外姓,本没资格与我等对谈,却不想激出了一个人。”明月卿看向坐在上首的长者,正色道:“他不仅看出那三尾鬼魈的胡须失了灵性,还认出了镇魂角兕的镰角。”
话音刚落,不仅一众明家子弟看向明月卿,就连那位长者也抬了抬眉。
“镇魂角兕,那可是我明家才有的异兽,历代先辈好不容易才把它们困在接天野,怎么可能会有外人知晓?”
粗犷男子脱口而出,明月景无奈摇头,道:“大姐句句属实,当时我也在场,亦是吓了一跳。”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明月燮,不禁猜道:“若是月燮所料不错,那灵器所需的材料,会不会也与那人有关?”
“我也是如此猜想,”明月卿接过话,继续推测,“能一眼看出镰角的人,想必有这个本事。灵器的材料,或许是他在外收来的,或许他就是灵器的原主人。”
“那他会不会是警告我们的人?”
对于瘦削男子的问题,明月卿摇了摇头不敢肯定:“未曾交手,不过他的确会控火,焰色明红,还烧伤了一个护卫。”
“他叫什么?”
见大姐被接连询问,明月景帮着解答:“他很谨慎,不接咱们的话茬,硬要强迫的话,很可能打起来。”
忽然,坐在上首的长者,缓缓开口:“焰色明红,应是陈家的九苞红。相传那是火中灵鸟,栖身于百年梧木之上,振翅时如火焰飞舞,是难得的昊阳性羽类异兽。”
“陈家再怎么宽厚,也不会给外姓人昊阳性的材料,那人应该是陈氏子弟。”
“能分辨材料,又是陈氏子弟,还会控火......难道那个警告之人,就是他?!”
明月景略微思忖,一下子把几件事联系在一起。
跪在地上,始终不发一言的明月燮不敢抬头,双眼却露出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