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演出倒也不是乏味可陈,穿红衣的小女孩子,能钻铁筒舞宝剑耍拳,虽算不上英姿飒爽,倒也动作利落;穿彩衣的侏儒驯猴子,也让人发笑,明明他不比猴子高多少。
“你可来晚了,错过了胸口碎大石。”边上一个看客,昨日与萧南卿打过照面,今儿个见他又带了人来,不由笑道。
“无妨无妨!”萧南卿哪有这心思,满场的找那男娃娃,很意外,今儿个他站在那敲锣,铛铛的,一刻都不得闲。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人高马大长相凶恶的壮汉,萧南卿自然记得,正是胸口碎大石的表演者。
班主是个敦实的中年男子,架起了铁圈,燃了火,女班主牵出几条大狗,指挥着它们依次钻过火圈。大家都看得入神,却不想从边上甩出一个身影,连着空翻顺溜的从火圈里进出,旋即立住一个亮相。场上一下子沸腾了,拍手喝彩丢钱,刚才屏住的呼吸,也顺畅自如了。
“就是他!”萧南卿悄悄的跟莫珦玟说。
莫珦玟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个男娃,十来岁的年纪,五官端正身材匀称,举手投足间,有区别于别人的沉静。莫珦玟不及细看,却被一个小胖娃托着铁盘笑嘻嘻的挡住了视线。等摸了钱打发了小胖子,场上俱已收拾了,那男娃背对着把几个狗关笼子里,也不知他有没有看到萧南卿。
“走吧!”萧南卿扯了扯莫珦玟,似乎不想被班主发现。
莫珦玟跟着人群往外走,心里却堵得难受,那个男娃,与这个杂耍班子,是那么的格格不入。他怕真是被困住了由不得自已,也不知是怎么流落于此?
“如果这是一张人脸,我要去哪找这么个人?”萧南卿拧着眉叹息,“也不知道要找到这个人做什么?”
“这张脸这么奇特,若是镇子上的人,岂有我们不知的道理。我们去码头问问,看这几日,特别是昨日,可曾有人见过这般特征的人。”莫珦玟的心里其实也没有把握,不知为何也升起了一丝希望。
码头上有几个卸货的工人,都忙着干活无瑕搭理他们,偶有一两个愿意停住看一眼的,也马上摇头走开。
“莫少爷,坐船吗?”真当两人准备离开时,却听得有人喊他们。
“我想起来了,上次去苏家,坐过你的船的。”萧南卿看到正在停驳的船老大,笑道。
“是,没想到这位爷也是好记性。”那船老大因为没记住萧南卿,倒有些不好意思。
“你看下,可有这样的人,坐过你的船?”死马当成活马医,更何况还是送上门来的。
“若这画的是脸上有道大疤,我倒是知道有个人脸上有疤。”船老大看了一眼,就轻巧的答道,“城外胡老爷家,时常跟着三少爷出来办事的那位。昨儿个,还坐了我的船来回呢!”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听说胡家的三少爷脾气古怪,不知真假?”这真是一场说走就走的行程,在船上,萧南卿又难免八卦。
“胡老爷家呢,都喜欢玩儿,现在能前后办个事的,也就三少爷了。”船家平日里听多了碎嘴子,知道得还真不少。
“不是还有大少爷二少爷吗,不争着做些营生?”萧南卿奇怪的问。
“那也抵不得三少爷有学问呀?拿个账本都算不清的,还不如做个甩手掌柜,也没少他吃穿。”船家轻哼道。
“好像这三少爷还养了几条狗一些小动物,很是闹腾。”莫珦玟觉得这船家有些意思,不由又问。
“养狗防贼,没毛病。”
“喔?”
“莫少爷是要去看胡老爷新造的宅子吗?”船家突然问。
“算是吧!”莫珦玟一下子被问住了,含糊的答道。
“怕是还没完成呢,不过大架子都撑起来了。”船家说道。
果然,原先苏家的老地基上,支棱起了一些房子,但还没完工。
“找三……”萧南卿见有人来应门,不由脱口而出,却不想被莫珦玟打断,“找胡老爷,麻烦通报一声。”
“呀呀,莫少爷,稀客稀客!”胡老爷嘴上这么说着,心里也猜不出这两位怎么说来就来。
“今天天气尚可,我和南卿又正好遇到船老大,不由顺势出来踏个青。路过这,不由想来看看胡老爷的新宅子。”莫珦玟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哎呀哎呀,快请快请。这新宅子了还没完成,怕是看不成。”胡老爷虽然不信,也只得顺着说。
“无妨无妨!”莫珦玟自已都觉得好笑。
“胡老爷,您上次说要搬去前面住,那前面苏家的房子,可整修完了吗?”萧南卿没话找话。
“那房子呀,老三搬过去了。他不嫌那老旧,又说猫猫狗狗这下不碍我们。”胡老爷随口答道。
“三少爷倒也不挑。”终于切入正题,莫珦玟吁出一口气来。
“老三读书多了,就拧歪。我说不动他,随他去了。”
莫珦玟看到秋明端了茶上来,不由说,“我小时候家里也养猫,倒不知三少爷养的是什么猫?”
“他原先有几只狸花,你别看它们个小,倒把几个狗训得服服贴贴。他那儿的事,自个儿管,分个老妈子过去做饭,其他我都懒得过问。”
“那三少爷那么多猫猫狗狗,就没个人帮着打理?”萧南卿等不及的问出口。
“有个小子帮着打扫洗衣,另外,就是他那同学,进进出出的跟着。”
“同学?”莫珦玟疑道。
“是,上中学时那同学原与老三住一屋,有天来了个穷凶恶极的贼,那同学听了响声出去,就被划了脸破了相。后来因着这长相,家里也起不得什么劲,没个好着落。老三大致觉着他忠厚老实,倒是比跟我们还亲些。”胡老爷冷哼道。
“不知今日三少爷可在,我倒很想去看看他的猫。”莫珦玟今天是跟猫没完了。
“今日在家,来得巧,昨日倒不在。”胡老爷心里嘀咕,也不知这两位,巴巴的坐了船来,却为看几只猫?暂且不管,只得吩咐,“秋明,带两位少爷过去。”
“大毛!”万万没想到,来开门的居然是大毛。
大毛见了他俩,嘻嘻的笑,又转身跑掉了,把后面跟来的小子撞得喔唷了一声。
“阿田,带他们去见三少爷!”秋明交待了,就先回去了。
“大毛怎么在?”莫珦玟见这个阿田长得憨实,是个能干活的样子。
“那大毛三天两头的来吃饭,三少爷见他又傻又不傻的,索性留下他来,帮我干活。”
又傻又不傻,萧南卿听得这句,不由扑嗤的笑出声来。
三少爷在昏暗的厅堂里坐着,浅灰清的长衫,衬得他格外的冷淡。听了莫珦玟自报家们,倒是站了起来,招呼道,“久闻莫先生聪慧无双,屡破奇案。只是不知道,今日所为何事?”
“胡少爷过奖了。今日冒昧前来,是想打听打听,只是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莫珦玟也觉得真不知道怎么问。
“莫先生若是遇到疑难,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提出来。”三少爷并不似胡家另两位少爷那样胖,金丝边的眼镜遮住了他的眼神,言语间却又温和有礼。
“我听胡老爷说,三少爷有个同学,一直在此。”莫珦玟问得小心。
“张稚冲吗?”三少爷疑惑的问。
“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可有人给了我们他的画像。”莫珦玟示意萧南卿把画拿出来给三少爷看。
“稚冲,你来得正好,你是什么时候背着我得罪了人,还让人画了像悬赏不成?”三少爷开玩笑道。
“我们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知道了你在此,不来问一问,心里又不得踏实。”萧南卿说的是实话,“想问张先生昨日是否在镇上看了杂耍?”
张稚冲与三少爷的身量差不多,白净的脸上,那道发红的疤,斜斜的划拉过眉心,明显但并不可怖。
“昨天我们是看了杂耍,为何如此发问?”张稚冲也是一脸问号。
萧南卿不由把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也不知张稚冲会有什么反应。
“我想起来了,那个钻火圈的男孩子过来讨赏钱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在我们面前打翻了钱盘子。”三少爷说道,“我当时还心道,难道是被稚冲的长相吓着了吗?”
“他很快的把钱捡了拿走了,我们就跟着人群散出来,到码头就坐船回来了。”张稚冲补充道。
“他当时也没有说什么!”三少爷说道。
“当时那情势,怕是想说什么也说不了。”莫珦玟叹息,“那张先生与这孩子,并不认得!”
“虽然以前也看过类似的,那这个班子,我还是头次见。”张稚冲摇头。
“张先生,恕我冒昧,你身边相熟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可曾有走丢的不见的。”莫珦玟大胆推测小心探问。
“这几年我都在胡府,府上就那几个人,平日里也接触不到别的孩子。但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那年我受了伤在家,隔壁有个朋友,时常带了他的弟弟来探望。等我伤好回校再放假回去,听人说,他弟弟不见了。我去时,他爹娘都病着,他正在给家里做饭,还有个小妹需要照顾,竟不及细问。”张稚冲有些愧疚,“那孩子若是还在世,该有十一二岁了。”
“若真是这孩子,也不知当日是怎么丢的。跟着这些人,必然吃了不少的苦。”三少爷听了,也很是感慨。
“那班子不过几日便会离开,张先生可有这位旧友的名址,我让南卿去跑一趟,把你这位旧友请了来相看。”莫珦玟问。
“这事当由我亲自去。明日我便动身,若顺利,后日大早就回,你看可行?”张稚冲道。
“多谢张先生如此仗义!”莫珦玟从口袋里摸出钱来给张稚冲充当路费。
“莫少爷太见外了。我明日可与稚冲一道前往,路费开销之事,哪能让莫少爷操心?”三少爷示意莫珦玟把钱收回。
“莫少爷,这事与我旧友相关,本当由我承担。”张稚冲也推脱。
“那就多谢了。我与南卿先回镇上,后日你们回来,便去寻我们就是。”
“场子不远处有个茶摊,我们约在那就好,省得打草惊蛇。”萧南卿难得周全。
胡三少爷和张稚冲起身欲将两人送至桥口,萧南卿却忍不住问,“苏家这宅子闹过鬼,你们不怕吗?”
“姚伯年事已高,头晕眼花的,怕是看岔了,我甚至怀疑他是做了个梦。”胡三少爷轻笑,“但现在细想,那日凌晨,我家的几只狗子的确被惊动了,叫了许久。”
“闹鬼这事我也是不大信。”莫珦玟很同意胡三少爷的话,“虽说这房子有河相护,可若是有船,院墙也不高,闯进来也易如反掌。”
“我原先住的院子就在河边,所以就养了狗,倒是安宁。”胡三少爷说着,几人已到村口。
张稚冲说:“莫先生和萧先生心怀大义,张某佩服。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菩萨定会保佑,想来此事能成。”
“稚冲说得对。若真能救出这孩子,莫先生和萧先生,可是功德无量。”
“胡三少爷过奖了。你能收留大毛,能为此事奔波,也必是仁慈善良。今日就此别过,后日不见不散。愿如你吉言,也祝你们此去顺利。”莫珦玟还礼作别,没想到胡三少爷竟也是个性情中人,倒有些相见恨晚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