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逐了戴蒙德公爵还有埃默洛尔德女士，软禁了鲁比，又送走特雷弗伯爵和马克西姆爵士，克丽丝塔尔发现硕大的国王议会长桌边就只坐着五个人，她自己、尼尔学士、泰勒大人、艾萨克大人还有没有任何头衔的比尔。

　　其实比尔也是学士，只不过他是西港文理学院的学士，而在王领神学与哲学院他又只是一个见习学士，所以克丽丝塔尔有些不太清楚该怎么称呼他。

　　因为大臣变少了，克丽丝塔尔这几天在听他们汇报的时候就有些越来越放纵。最初仅仅在隐蔽的长桌下，摇晃着被长裙覆盖的双腿。

　　后来干脆直接把手肘支在桌子上，托着腮，发呆似的听着，眼神四处飘忽，不时落在比尔的身上。听到有人说话时，却猛地一下回过神来，认真地看向说话的大人。

　　下午审理卷宗的时候，看着一座小山似的羊皮卷案宗，尽是全国各地的王室官员们呈报上来的信件，还有各地法庭中审理的重大案件的汇报记录，等待着她一一批示，涉及到死刑的案件还要她亲自签名盖上蜡戳以示同意。

　　往常，她总是能安安静静的坐在这里一下午，就像小时候看书一样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当成故事一样很快地看完。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她总是觉得有一只躁动的小白兔，不愿在她心里安分的待着。

　　克丽丝塔尔从卷宗堆里站起来，有些胆怯的看向四周，才想起来尼尔学士今天下午并不会在这里，他还要教授哲学课程应该没有时间来管着自己；鲁比已经因为她父亲的嫌疑被软禁了，所以也不会来打扰她。

　　难得的偷懒时光，看着那么好的太阳，克丽丝塔尔忽然很想再去看一眼比尔学士在做什么。

　　披上天蓝色还点缀着许多彩色堇的丝绸披肩，克丽丝塔尔悄悄地来到泰温塔里审计大臣的书房。

　　侍女敲开房门，比尔学士从一大堆散乱的草莎纸里艰难地走出来，恭敬但也有些慌乱的来到克丽丝塔尔面前。

　　“陛下，不知道今天下午您要来，所以没有收拾，请您见谅。”

　　“没事，听父亲说一个尽职尽责的审计大臣的书房里最不缺的就是他用过的草莎纸了。”

　　克丽丝塔尔也有点不知所措的笑了笑，“你该怎么请我进去呢？”

　　“请原谅，我的女王。”

　　比尔学士立马把地上的草莎纸清开一条路，把会客用的椅子搬来，放在书桌旁，从门外喊来侍女给克丽丝塔尔准备好点心和饮品。

　　看着这个手忙脚乱的青年人，克丽丝塔尔觉得他还真有那么一丝可爱，能够面无惧色的站在世人面前痛斥权贵，却又在这里连收拾房间都不知道让佣人来帮个忙。

　　“好了，比尔学士，你可以等会让佣人来帮你收拾，我想听听你仔细的跟我说说你的税务改革计划”，克丽丝塔尔有些不太忍心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整理，就打断了他。

　　“是的，陛下，如您所愿。”比尔学士回到书桌后面，从柜子里抽出一捆丝绸绳包扎的羊皮卷，敛起桌子上的几张羊皮纸，整理了一下，摊开在克丽丝塔尔面前。

　　“陛下，为了能够让我更清楚的解释我的新税法还有其他并行的措施，我希望您能够宽恕我可能会出现的一些不当的言论，因为我还没有完全梳理好该如何向您和其他大臣们汇报。”比尔学士恭敬地起身，向克丽丝塔尔行礼。

　　“当然，你可以随便说，我只是出于好奇。”

　　“陛下，首先我想改变的是国王议会的税收方式，我们不应该收取自耕农的人头税，这对于无地或少地的贫农负担太重。

　　根据泰勒大人的手记，有些贫农最糟糕的情况下，在一个寻常的年份里，他收获的粮食要上缴大约三分之一作为领主的税赋，在可以留下的部分里还必须留出另一个三分之一作为下一季作物的种子，他可以食用的部分只有他一年辛勤劳作的三分之一。

　　这样粮食的数量大概一石多一点是他可以食用的，即使他的妻子还能够为他提供多一些的副业，也不足以支撑一个家庭的生活。

　　如果他想活下去，那么就不得不进行一些偷盗或者是劫掠一类的违法行当，或者就是把自己买入庄园，成为不为王国纳税的隶农，这样对于王国的危害很大，不论是对治安还是税收。”

　　比尔抽出另一张羊皮纸接着说“所以我的建议是，根据农民的土地多寡和好坏征税，这些资料在当地村长或者男爵手中都有记录，可以很方便的获取，这样可以保证富裕的农民手中的财产也能被征收到，而赤贫者不会再因为过重的负担而破产。”

　　“还有一条更加重要的是，”比尔学士从书橱上抱下一本一拳厚的大书，继续说道：

　　“根据我的调查和统计，当丰年的时候，因为粮食的价格低，所以农民要卖出更多的粮食才能够换取足够购买盐油杂货的银钱；而在歉年的时候，市民则要付出更多的银钱来换取足够他们养活一家老小的粮食。

　　谷贱伤农，谷贵伤民，无论哪一种情况都会使得部分城市或者农村的赤贫者面临破产。而他们一旦破产，要么卖身为奴为隶农，要么成为强盗或恶贼。前者会造成王国永久的税收损失；后者会使王国不得不支付更多的金钱来维护社会治安，这都是非常糟糕的。

　　最好的办法是，由国王议会出面，丰年平价收粮，歉年平价卖粮。

　　这样既能弥补掉这一部分亏空，又可以减少财富向贵族和富商和手中过分集中，更能够让王室长远地征得更多税赋。因为从我得到的资料来看，为王国纳税占个人资产比例最多的反而是那些自耕农和富裕一点的市民，还有城乡间各色的小商贩。”

　　比尔越说越激动，看起来像是个细数着自己亲手做的玩具的大男孩。

　　“至于贵族和富商，陛下也见到了，洛亚提家族不仅不为王室纳税，他们还可以利用手中的权力侵吞王室的税款。

　　另外，就是我们可以通过王家铸币厂铸造一批含金量略低一些的金泰，从借此机会流入市场，然后收回市面上含金量正常的货币，从那些富户和投机商身上收回一部分他们原来掠夺的财富。

　　但绝对不能用银马，我的计划是为王国积累下一个更加富裕且庞大的中间阶层，这才是王国实力的根基。而他们的生活中最常使用的货币还是银马和铜龙，我们暂时不能从他们身上吸血。”

　　“是的，还有吗？”

　　克丽丝塔尔舔了舔嘴唇，双手放在扶手上，饶有兴味地听着这些她从未听说过的事，就像是小时候听着老教母讲故事一样，不过故事里的人物似乎永远都有幸福的结局，而现实中的人物却永远与失意和悲伤相伴。

　　看着自信地描绘自己宏大目标的比尔学士，克丽丝塔尔的眼睛里闪过一缕羡慕，和一点点的崇拜，还有些高兴，自己终于见到除了身边那些老气横秋的大臣和叽叽喳喳的女伴们以外的，一个不一样的人，一个挥斥着一种自己向往的冲动和闯劲的人。

　　“当然，陛下。”比尔学士翻过另一份羊皮纸继续说道：

　　“我们要在保持税务总数不变的前提下，减少税务的名目。虽然这样可能会引起平民的反感，因为他们更愿意每次掏出一个铜星然后掏十次，也不愿意一次掏出八个铜星。

　　但是税务名目越少越清晰，让最愚笨的农民也能够一目了然，知道自己该交什么税。这样税务官们在中间可以操作和欺瞒的步骤就越少，我们从平民手中征税的时候中间的损耗才会越少。才能既富国又富民，而不是让中间的官僚们两头吸血，中饱私囊。”

　　当比尔学士终于结束他激动地阐述，窗外的天边已经有些红晕，侍女点上用香脂做成的蜡烛，克丽丝塔尔看着舞动的烛光，手里不知觉地悄悄捏着衣角。

　　大概是因为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国王的审计大臣真的可以不用变着花样的替国王捏造税种，就能够为国王变出钱财，国王的审计大臣真的成了国王的金币魔术师。

　　克丽丝塔尔紧张地有些脸红，不知道该如何告别，“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回去看卷宗呢，恐怕不能邀请您共同共进晚餐了。”，语气略有一丝慌乱的说完这些话，就匆忙转身离开了。

　　“人民会感激您的关怀与操劳，愿天父赐予您公正，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