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港,富人区。
宽阔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路面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在夕阳的映照下微微泛黄,偶尔有几辆马车在街上飞驰而过。
雷恩港所有的富商贵族们都住在这里,入口有专人守卫,把雷恩港的嘈杂挡在外面,为这些大人物们的生活提供足够的私密性。
商毅静静地站在阳台上吹着海风,眺望着海平线。
这里是富人区的尽头,他的宅子建在海岸边的悬崖上,房子的风格是旧时代的建筑风格,与富人区其他的建筑格格不入。
他的白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最后握成一束扎起小辫子,干枯的脸上皱纹遍布,如沟壑一般,满脸都是岁月的沧桑。
毫无征兆地,商毅眼前的天空中出现一点黑影。
起初还只是圆点一般的大小,不一会儿便逐渐显现出它的轮廓,看起来像是一只大鸟,正朝着商毅这里俯冲而来。
商毅感觉这样的俯冲像是要与他同归于尽一般,下意识地躲进了屋子里。
“惊喜!”一个兴奋的男声从那个黑影的方向传来。
商毅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觉得那个黑影是一只巨大的鸟,可鸟怎么可能会说话呢,而且这只鸟玩命似的冲过来肯定不是为了要给自己一个拥抱,这样的拥抱会让人粉身碎骨吧。
下一秒,黑影猛地撞在了阳台的门上,门框在猛烈地撞击后已经变形了,门上的玻璃被撞成了碎片。
商毅终于看清了这不要命的黑影的真面目,是一个牛皮制的滑翔伞。
这个巨大的滑翔伞也在这阳台上撞得稀巴烂,木制的主框架很多都已经折断了,用来提供升力的牛皮也在撞击中被划破了。
一个男人透过牛皮裂开的缝隙把头伸出来,他脸上还带着护目镜,头上的银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这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像是剧场里演的某个搞笑角色。
商毅看着眼前的景象,面无表情地说:“门在另一边,拜托您下次来的时候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敲门进来,你上次来的时候还撞坏了我的屋顶,我的拜伦老师。”
“上次我是因为尝试着从热气球上跳伞到你的院子里,不过还不够熟练,落点没有控制好。”名叫拜伦的男人漫不经心地说,“而且我都找人把你的屋顶修好了。”
“那这次呢,另一个热气球?”商毅淡淡地问,看不出有一丝情绪波动。
拜伦艰难地从他刚刚制造的“废墟”里爬出来,指向远处的山崖。
商毅顺着拜伦指的方向望去,那片山崖像是被斧子劈开的,陡峭得几近垂直。山崖顶上有座不大的灰色建筑,像个孤独的哨兵一样挺立在悬崖边上。
“那边的山崖上建了座瞭望台,那里视野开阔,我正好试试滑翔伞。放轻松,你的门我会给你修好的。”拜伦脱下护目镜丢在地上,踩着玻璃碎片进到屋里来,“话说你怎么还是老样子,其实你心里已经气炸了,可表面却像个木偶一样”。
“你就不怕摔进海里么?”商毅问。
“抱歉,我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你知道的,游泳和徒手攀岩也是我的强项。”拜伦得意地说。
“那还真是要祝贺你没直接掉进海里。”商毅说。
他脑海里出现了拜伦掉进海里之后的画面,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男人从下面的悬崖徒手攀岩爬到自己的阳台上,对自己大喊“惊喜”,怎么想都觉得诡异……算了,这种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发生。
“好吧,感谢你这么勉强的关心。”拜伦耸了耸肩。
拜伦边说话边努力地拍掉自己身上的玻璃渣,并企图把自己的衣服整平。他穿着一身考究的礼装,原本塞在胸前口袋的暗紫色手帕耷拉在外面。
由于刚才的撞击,这身昂贵的礼装有几处地方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和小麦色的肌肉。
商毅打量着拜伦,他的这位剑术老师兼昔日老友仍旧身姿挺拔,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可现在这身装扮令商毅莫名地想笑,他还是觉得此时的拜伦像是某出喜剧的搞笑角色。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认识你的时候是六十多年前,现在我都快进坟墓了,你还风流倜傥。”商毅说。
“我们不是一样的么?我是个守着遗产的守财奴,你是个守着棺材的守墓人。唯一不同的是,我热爱生活。”拜伦有些得意地笑了,不过在下一秒他的笑容就消失了,他发现了他衣服上的破洞,“该死,我量身定制的礼装就这么毁了!”
“先别管你的衣服了,说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商毅平静地说,“先说好今天不喝酒,上次你来的时候喝光了我珍藏的一瓶雷恩颂。”
“放心放心,这次聊正事。”拜伦摆摆手,坐在精致的沙发上,环顾四周。
“噢噢噢,这幅《最后的圣战》简直堪称完美,我一直以为它失踪了,没想到在你这。上次光顾着喝酒了,没注意到你一个落魄贵族还有这种级别的藏品。”拜伦指着墙上占据主要位置的油画惊呼。
那是宫廷画家查尔斯爵士的作品,于星历1523年完成,取名为《最后的圣战》。
这是一幅神话题材的作品,描述的是北欧罗巴神话中一场恢宏的战争,画中象征光明与秩序的诸神领袖希曼骑着纯白的骏马用那柄足以穿透世间一切的长矛刺穿了象征黑暗与混乱的黑色巨龙芬里莱厄斯,愤怒的世界重回平静,太古的圣歌在高唱,黑色的巨龙在哀嚎……
坐在沙发上的拜伦挺直了上身,以示对诸神们的敬意。
“我是个恋旧的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收集这些老东西。”商毅说得轻描淡写,谈论这幅传世佳作的语气就像在聊晚餐的菜谱一样。
“看来守财奴和守墓人臭味相投,不过今天不是来找你叙旧的,我们说正事。”拜伦说。
商毅沉默不语,心里却暗骂,你这个老流氓终于想起来要说正事了。
“还记得之前的约定么?”
拜伦说话间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个信封原本是崭新的,淡棕色的纸面上用暗金色绘着繁茂的常青藤花纹,暗红色的印章盖在信封的封口处。但是经过刚才的撞击,现在变得满是褶皱,看起来像是一张废纸。
“这……这是什么?”商毅问道。
在他的视角里,一本正经的拜伦严肃地问他记不记得一个约定,然后郑重地给他递过来一张废纸,他又看了几眼拜伦认真的表情,再三在心里确认这不是个玩笑,可这怎么看都好像他们之前有个奇怪的约定……
“别在意这些折痕,这是邀请函,确切的说是皇家赫鲁赫军校的邀请函,这所学校是庄园和北盟联合兴办的,是《卢森克顿契约》的一部分。”拜伦有些尴尬地把信封放在桌上整平,“我说过我会来把商凉接走的。”
“商凉一,他叫商凉一。”
“对对对,商凉一,他们非常看中商凉一所蕴含的巨大潜力。”拜伦说。
“可除了那件事之外,他并没有展现出过人之处。”
“你是说他太过普通了么,放心,我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而且他应该也是你们商家所期待的人吧。”拜伦直视商毅说。
商毅接过信封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看着拜伦的眼神满是诧异。时间只定格了一秒钟,商毅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家族早就已经不在了,你知道的。”商毅说着逐渐提高了音量。
“我对此表示遗憾,不过你应该清楚,这份邀请意味着什么。”拜伦提醒商毅。
“我知道这份邀请的含义,也很高兴你们能够对我的孙子感兴趣。但是这么多年了,商凉一一直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生活着,他不知道什么是侵蚀者,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个爷爷。他只是个懦弱的孩子,对侵蚀者的世界一无所知,没什么可期待的。”商毅说。
“真遗憾啊,看来商家这是拒绝了。”拜伦在沙发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商家从不拒绝你们的邀请,我只代表我自己。”商毅说。
“以一个爷爷的身份么,孩子们应该都讨厌这样的长辈吧,讨厌这些喜欢替自己做决定的大人们。”拜伦说,“为什么我们不问问商凉一本人的意见呢?”
“我想不用了。”商毅苦笑,“我从未希望他能够有多大的能耐,只是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我已经失去我的儿子了,不想商凉一也离开雷恩,很自私对吧。”
“这是你表达爱的方式,我能理解。”拜伦说,“我去过那家旅馆,房间很少,老板现在是个小姑娘。那个旅馆虽然位置偏僻,但港口一带对商人们来说都是一块肥肉,没有你的暗中支持,这家旅馆也撑不下去吧。”
“是啊,对我来说,最保险的方法就是把他留在我身边。”商毅说着拿起桌子上皱巴巴的邀请函,在拜伦眼前晃了晃,“这是您的邀请函。”
“好吧好吧,这次无功而返。”拜伦接过皱巴巴的信封,想了想,又放回桌上,“邀请函还是留在这里吧,商凉一是我们期待已久的孩子,他有知道这件事情的权力。”
“信封里还有一张去往卢森克顿的贵宾火车票,在未来的一周都会是有效的,如果商凉一决定好了,那里随时欢迎他。至于他会不会知道这件事,决定权在你这里。”拜伦坏笑着喝光了杯中最后一口酒,边说边向阳台走去,“我甚至已经想象到你们爷孙两人相认后抱头痛哭的样子了,真是令人期待啊。”
“你后悔过么?”商毅起身。
“后悔什么?”
“你知道我的意思。”
拜伦在阳台门前停下了脚步,指着自己的心脏说:“我从不后悔,这是我自己选的路。知道我们哪里不同么,我不像你,我从不相信什么命运,我只相信我自己。很久之前我和一个人也说过这句话,现在送给你。”
说完,拜伦爬上了大理石的栏杆,纵身往下,坠入深蓝色的海里。
商毅望着拜伦跃下阳台的身影,沉默良久。
西方的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失去了它最后的一丝光芒,天暗了下来。
“下次……记得敲门进来。”商毅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信封,沉思片刻后,将信封撕成了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