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万年公主患了肺疾，可能时日无多的消息传到了刘协的耳朵里。

　　尽管不是一母同胞，但如今只剩这唯一的长姐还在世的他，还是第一时间就派了太医前往公主府负责医治。

　　吉平这位二十八年后的太医令，如今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医官，年纪也不过而立之年。

　　由于一早就知道他的忠义，负责传令的顾言直接挑了他，作为医治刘莹的人选。

　　看着床榻上，脸庞、头发因为抹了姜汁而成了蜡黄色。

　　饿了四五天，每顿只喝一碗稀粥导致消瘦异常的万年公主。

　　把完脉的吉平一抬头，就看见顾言正在给自己使眼色。

　　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跟着一起来的董旻手下，他顿时了然。

　　于是站起身来长叹了一口气道：“请恕在下才疏学浅，长公主此病已是药石难医，约莫就这一两日光景了。”

　　“怎！怎会如此！？”

　　好歹也是练过的，加上早就开始酝酿情绪了，顾言当即就挤出了几滴眼泪，一脸悲痛的道：

　　“我师妹不久前还与长公主约好了，待她好转之后一起去城外踏青呢？”

　　“唉，生老病死实属天命，还望顾侍郎保重身体切勿忧伤过度，在下便先回去复命了。”

　　“吉太医且慢，容言送太医一程。”

　　顾言说着，扭头朝房间里的侍女们道：“若是长公主醒了，记得问一下她可有什么吩咐，我虽不是公主家丞了，但在宗正丞面前还是说的上话的，必定不负公主所托！”

　　出了公主府后，两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便开始打起了哑谜。

　　“陛下毕竟年幼，还望太医回去后将长公主的病情略微修饰一二。”

　　吉平点了点头，理所当然的道：“那是自然，也还望顾侍郎一切小心，别露出了破绽。”

　　“太医放心，早已安排妥当了，可惜我师妹好不容易交到个朋友，竟遇到了这种事情，怕是要难过好些日子了，幸好她表姐过阵子就会到府上暂住，想来两人会很合得来。”

　　跟着后面负责监视的人，听到这番对话简直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都什么跟什么？谜语人能不能滚出长安！？

　　又过了两天，公主府里传来消息。

　　万年公主有言，希望能将自己的棺椁放在船上，沿渭水一路向东驶往洛阳。

　　为了防止黄河水急船身倾覆，尸体受鱼虾所食，到了潼关地段将船引燃即可。

　　崤函古道不过四百多里，魂魄足以乘着风飞回去。

　　在流行厚葬，帝王将相动以山陵为墓，随葬黄金数量历朝历代最多的两汉。

　　如此简朴的葬礼，即便是在自诩清流的士人中也十分少见。

　　一时间，对于汉灵帝这个素未蒙面的长女，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印象都可谓极好。

　　于是在宗正空缺的情况下，士林名望最高，有慈明无双之称的荀爽主动请缨，负责主持了这场葬礼。

　　渭水河畔，许多家人在这场劫难中丧生的百姓，也跟着一起缅怀起自己的亲人。

　　一时间，恸哭之声在岸边响彻，无数人一边哭，一边向刘莹棺椁所在的小船叩首。

　　仿佛那艘载着棺椁的船，能随着渭水一路抵达东岳泰山，向已死的人们带去阳间的消息。

　　站在哭的一塌糊涂的刘协身旁，看着这个自己无意中弄出来的大场面。

　　顾言很怀疑要是炎汉真的三兴，今天怕是会取代中元节，成为国人祭祀先祖的节日。

　　如果明年这时候，还有百姓自发到渭水边祭祀亡人的话，那刘莹怕是想复活都不成了。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人突然抓了他的手臂，低声喝道：

　　“你这金蝉脱壳之计虽骗的过别人，却骗不过我！”

　　一句话，顿时把顾言白毛汗都给吓出来了，差点就顺势一个反擒拿加锁喉，把人给灭了口。

　　但一看到对方那张看似木讷老实的脸，一颗心终于落了回去，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道：

　　“我自然知道瞒不过公达，但能瞒过董旻就足够了。”

　　没错，眼前这个一眼看破顾言计策的，就是后来曹操的谋主，荀攸荀公达。

　　前些天，通过荀爽的关系，加上都想着如何弄死董卓，两人很快就成了朋友。

　　但毕竟认识的时间还短，顾言也就没把营救万年公主的事告诉他。

　　“我听闻潼关最开始是由子言负责修建的，且对那里的十万百姓都有活命之恩，难怪这船要在渭水、大河交互之处点燃。”

　　“以公达之智，想来肯定不只看出了这一点吧？”

　　今年已经三十有三，胡子已经蓄起来不少的荀攸，闻言捋着短须道：

　　“潼关之险的确天下少有，若是关中一旦有变，得此关者便能得长安。”

　　——冷知识，两汉时期并不是一辈子都不刮胡子的。

　　在三十岁之前，人们也是刮的，并且在三十岁之后，士人也是以三缕长髯为美，所以经常会修剪自己的胡子。

　　武将的话就没那么多讲究了，嫌不好打理的会剃光，因为会很脏，关二爷那款式多少算是天赋异禀了。

　　“然也，到时西有散关可经略凉州，南可下汉中破益州，北可出萧关夺河套，此帝王之业也！”

　　为什么不说东边？

　　一来出了潼关，就是被烧成一片白地的洛阳，没啥战略价值。

　　二来把关东诸侯逼的太紧，他们又会同气连枝组成同盟，还不如先让他们互相结下梁子。

　　三来即便是修好了成国渠等水利，关中的人口基数摆在这儿，短时间内想一统全国也不容易。

　　五年时间，顾言能让粮食产量翻倍、朝廷税收翻倍，但没法让人口也跟着翻倍啊。

　　就算是有大规模婴儿潮，等他们长大成人也得十几二十年。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打算闭关自守，埋头在关中种田种个十几年。

　　有机会的话，走武关攻南阳，占据江淮之地也是可以的，

　　到时候整个地图只有右上角是别人家的，那真是三路出兵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既如此，敢问子语欲为高祖耶？欲为太公耶？”

　　人的想法，是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而变化的。

　　荀攸后来虽一心辅佐曹操，并没有像堂叔荀彧那样随汉室而去。

　　但眼下，他其实还是个热心未冷的大龄青年。

　　直到后来李傕、郭汜之乱，看明白汉室不可复兴了，才有了到蜀郡当太守保全自身的想法。

　　“公达玩笑了，言实无那般大志，只是想尽可能的多保全几分希望，以待将来而已。”

　　见他眼神真挚，一点都不像在说谎的样子，荀攸的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果真？我听闻陛下对子语可是言听计从，司徒、太尉等人也十分看中你，若是子语真有心当第二个董卓，当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我若有那个雄心，这会儿人就在潼关，随时准备起兵攻打长安了。”

　　就长安目前留守的这两三千人，不是顾言看不起董旻。

　　——好吧，他的确看不起。

　　一群一点防备意识都没有的兵痞，都不用其它手段，一个夜袭就能让他们炸营。

　　在古代，炸营基本就相当于GG，连刘备这种东汉魅魔都没有办法，安抚那种状态下的士卒，只能选择保住自己的性命。

　　但偏偏由于夜盲症、敌袭、士气等问题，炸营又很容易出现，多少名将都在这上面吃了亏。

　　难怪张三爷动不动就想着夜袭，属实是低风险高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