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镖头那里得来的钱派上用场，小六在天黑之前租了一所宅院，所有人都住了进去。

　　二狗和老汉围着灶台烧火煮粥。

　　袅袅升起的炊烟带给人希望，升腾起的蒸汽都带着米粒的香气，驱散着人们心中的饥饿。

　　“粟城有三家富户，分别是王家、李家、赵家。他们掌握着粟城的粮食命脉，此外还通过和其他家族的联盟，操控着漕运，食盐等生意。

　　我刚才去买米，陈年米的价格已经飙升到每升一钱七文，就这！米铺伙计说还要接着涨价，现在不买，以后会涨得更贵。

　　而普通家庭，正常务工一月，能赚到二钱银子左右。买一升米，就算再省着吃，只够一家三口吃五天，所以要蒸两遍，让米粒胀大，再加上谷皮。

　　没钱买米的人家已经开始啃草根，挖树皮，吃观音土，买儿卖女的有的是。”

　　小六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手，短时间内大致摸清了目前粟城的情况。

　　有钱的，日子歌舞升平，而且要比平常更快活。

　　没钱的，恨不得给自己一刀，来个痛快。

　　莫说是城内城外，就是城中心和郊区，那都算两个世界。

　　十几个兄弟坐在露天的院子里，围着一团篝火，木柴噼里啪啦的燃烧着。

　　明亮的火焰将沈仇的脸照着亮堂堂的。

　　在听这些消息的时候，沈仇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倒是手下人愤慨不已，他们也是穷人家出身，最知道底层人过得是何种光景。

　　老汉坐在人群的最外层，默不作声，沉默的像块风化的大理石。

　　“掌柜，招兵首先要有粮，咱们不如先朝‘王李赵’三家开刀，直接抢咱们的粮，也算是替天行道了。”小六满脸兴奋，鼓动着沈仇出手。

　　自打进粟城，沈仇就不允许他们叫自己为把总，而是称呼为掌柜。

　　“对呀，大家伙直接抢，不就是出把力气嘛，总比在战场上来得容易。”

　　“妈了个巴子，抢！”

　　“干他一票，兄弟们从此有吃有喝，值得。”

　　在场的人群情激愤，沈仇没有出声去打压他们。

　　事实上，那三家富户必然有武装势力，否则怀揣着巨款在乱世行走，早让人弄死了。

　　对付富户，不能单用劫匪的做事手法。

　　招兵也不是用刀架在别人脖子上，强制让人上战场。

　　最重要的是，沈仇一伙是士兵，这层身份暂时不能暴露，却也不能丢，总会有用得到的那天。

　　“开饭喽！”

　　厨房里传来女人的高喊。

　　掀开锅盖，诱人的米粥味道飘出老远，这群士兵打劫富户的念头全抛到九霄云外，拿着自己的瓷碗，一心直奔厨房。

　　“挤什么挤，排队晓得吧。不排队全都没得吃。”

　　夫人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饭勺敲着锅沿，十足一副泼辣做派，一点也不当自己是人质，主打的就是随遇而安。

　　她是很能适应环境的人，当初就是把宝压在徐老爷身上，现在徐老爷成了知县，手里有权。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后，夫人摸准了沈仇的底细，他手里有兵，不同于劫匪。如今倭寇横行，一个军官要比知县好用得多。

　　于是夫人又把沈仇当作奇货可居的宝，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女主人。

　　拿吃饭作为威胁，一向粗蛮的士兵竟然乖乖的排队，等着夫人将米粥舀到他们的饭碗里。

　　沈仇最后分到了米粥，以及一叠酱菜，这是把总独有的福利。

　　吃饭时，夫人大咧咧的坐在沈仇旁边，不时可以制造肢体接触。

　　沈仇没理，呆板似木头。

　　“你真奇怪，看着年轻，一相处，给人感觉像个老头子。你成没成家，我可不愿意做小。”

　　夫人自说自话，故意说着暧昧话语，沈仇只感觉烦躁。

　　胸膛里那颗鬼心脏放缓跳动，白若雪就此存在于沈仇的身体里。

　　对不对别人心动，沈仇做不了主，全凭鬼心脏掌握。

　　“早知道你这么话多，我就把你留在知县身边了。”沈仇细条慢理的吃着酱菜，与周围一片铿锵有力的喝粥声，形成鲜明对比。

　　夫人翻了个白眼，“你也舍得？我就认准你了，休想摆脱我。你是把总，以后说不定能当上总兵，那我就是总兵夫人。”

　　“副的，至于总兵，更是没影的事。现成的知县，你不去攀，蠢不蠢呐。”沈仇侧过脸看她。

　　夫人怪笑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了，你和其他的大头兵不一样，你眼底的野心藏都藏不住。我敢走出这个院门去找知县，你绝对会一刀捅了我。你无情，我无义，简直是绝配。”

　　这话听起来类似于“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不光骂了沈仇，连自己也一朝骂进去了。

　　引得沈仇哑然失笑，难得有人这么理解自己。

　　夫人大着胆子，拿着一张手绢，使劲抹干净沈仇的脸。

　　“这不是挺帅吗，我绝对不亏。”夫人端详着沈仇的长相，露出精明的微笑。

　　二狗坐在沈仇的左边，悄悄用胳膊肘去怼沈仇，示意他别把娘们迷晕了头脑，自己一伙可还是刚混上温饱，兄弟们可都看着呢。

　　“咳咳！你吃完了就去屋里。”

　　打发走夫人，沈仇把粥扣到邻近士兵的碗里，和二狗走到一旁说话。

　　二狗小声说：“掌柜，三家富户的粮是从专门的粮道运来的，有重兵护送。他们的势力很大，勾结官府，把控粮价。贸然出手，咱们会很被动。”

　　“谁说咱们要出手了。”沈仇摸着刀柄，细细摩挲，“是倭寇要抢粮，所谓的重兵，只不过是对于百姓而言。咱们底子太薄，必须要攥住筹码，才有机会上牌桌，富户才会正眼看我们。

　　借此和富户谈判，如果实在谈不拢就掀桌。知县是个两面三刀的人，不靠谱，但是凭手中刀，可以震慑住他。

　　咱们目前只有武力，那就把这点价值发挥到最大。事不宜迟，你去打听明白，啥时候会往粟城送粮。

　　送粮，咱们就抢。下手要狠，要快，捅到富户的肺管子上。”

　　“明白！”二狗单掌下按，带着杀气又重复一遍：

　　“杀人！抢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