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了一阵子，伊薇喘匀了气，接过哥哥递来的毛巾，简单地擦了擦额头和脖子上的汗。

　　“师父他原来有那么吓人吗？感觉像是来索命的......”伊薇偷偷瞄了眼里维，低声吐槽道。

　　这时，里维已经解除了飞行魔法，从房顶上空下来，毫无预兆地弹了伊薇脑门一下。

　　“我都听见了，我要真来找你们索命，大概连抱怨的时间都不会给。”

　　里维不知从哪变出两杯水，递给两人，兄妹俩都咕嘟咕嘟几下，喝的杯子见底。

　　“当学徒可会比在学院上课辛苦的多，”里维带着他们往屋里走，边说道，“不过我看你们俩适应的还挺好。”

　　在正式成为里维的徒弟后，伊恩和伊薇依旧得去学院上课。

　　约尔顿原本提出让他们俩免掉学院的课程，只按时参加学院的考核就行，但里维并没有答应。

　　对这俩天才孩子而言，学院的简单课程花不了多少精力，以他们现在的水平都已经能直接参加升级考试了。

　　同样是经历过师徒生活的里维认为，师徒制出身的魔法师们多多少少都有点奇怪的地方，例如他就是魔法师中不常见的孤狼（更别说还专研黑魔法），而学院派的法师们更容易融入社会。

　　既然是培养人才，在不透支精力的情况下，培养方向全面些总是好的。

　　“让你们练体能，也是为了准备熟练者的位阶考核。”里维同时解释道。

　　“虽说每年的考核题目都是看考官心情出的，但必定有野外综合实操的环节，我可不希望看到你们走两步歇一下，就算我去学院上班了，你们也不能偷懒啊，我会让拉尔夫老爷子看着你们的。”

　　“是！”两个孩子齐声应道。

　　吃过早饭，伊恩和伊薇便在里维的指导下开始了学习。

　　“见习”位阶本来是以综合的基础技能为主，例如简单术式的编写、魔力操控、常见魔法道具的应用等，不过俩孩子学得快，里维便提前让他们进入了特定领域的学习。

　　与此同时，里维也有着让他们短期内参加位阶晋升考核的打算。

　　“熟练者”位阶标志着魔法师脱离学徒阶段，进入了能自主应用魔法的层次，此时魔法师们会开始选择自己的专业研究方向。

　　细致考察了两人的情况后，里维推荐伊薇往“织术师”的方向发展。

　　魔法的基础是“术式”，这并非特指阵图那种有表象的符号或图案，术式的本质是一种程序。

　　咏唱用的咒文、阵图、符文阵列，这些都被划入“术式”的范畴。

　　“织术师”的正确称呼是“术式编织师”，顾名思义，就是专门研究、发明、优化术式的魔法师，阵图师本质上就是专精阵图领域的织术师。

　　里维在这段时间深入了解伊薇后发现，这孩子对术式有着天然的敏感和直觉，在这领域是个十项全能。

　　伊薇的日常学习任务是不断认识各种各样的术式，并从中挑选自己能掌握的，加以融会贯通。

　　练习地点安排在地下室，伊薇此时正在编织一个名为“帷幕”的位阶二魔法。

　　她不像以往那样绘制阵图，而是采用了符文阵列的方式，按照特定的顺序、间隔、方位，用手指在地面画出由魔力构成的符文。

　　编织完毕，地上已是一个由诸多符文构成的圆形阵列。

　　里维在阵外旁观，符文蓝光闪烁，阵中伊薇的身形陡然消去，这便是帷幕的效果：隐藏阵内特定目标。

　　但随着她稍微移动，不完全、扭曲的身形还会偶尔闪过。

　　“出问题了，移动会造成隐匿失效。”里维提醒道。

　　符文光芒消去，伊薇表示明白，便开始伏在地面上排查问题。

　　女孩缓慢地逐个逐个符文地检查，又似乎是觉得哪出了问题，时不时停下来沉思。

　　里维见状，也不说话，只是在一旁笑着，伊薇大概猜到了里维的笑容里的意思，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我觉得不是术式的问题，不对，应该说术式的问题不是根本问题，但我搞不清哪出了错，”伊薇不好意思地拨弄着手指，“师父，能不能稍微提示一下啊......”

　　“比起直接指出来，我更希望你能学会怎么自己排查问题，我不能跟你一辈子。”

　　里维没有直接说明白，一步步引导着：“静下心来，从术式顶部往底部逐层地想，感觉哪里有问题？”

　　伊薇思考许久后，即明白又不太肯定地拍了下手：

　　“应该......是我思路的问题，这术式从一开始的整体规划起，就没达到最高效，一个地方错了会牵连到其他地方。”

　　“没错，而这种情况下，你应该去查阅资料，学习大师们的术式模板，切忌一个人瞎想，”里维对伊薇的判断表示肯定，“不过既然我在，就帮你省个查书的时间，过来。”

　　女孩乖巧地凑到里维身边，全神贯注地听着师父讲解符文阵列中的错误，并在随身的笔记本上记下了里维介绍的几个高效模型。

　　随后，她马上便按照模板的方式来了一遍，果真成了。

　　里维点头：“以后遇到这种情况懂得怎么排查了吗？”

　　女孩以一个充实的笑容回应他，接着便又重新投入了学习之中。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里维的教学方法大抵如此，这也是他师父传给他的东西之一。

　　离开地下室，里维来到书房，伊恩正在里边静静地看着书，不过这书和魔法没什么关系，是一本关于人体解剖的医学书籍。

　　里维没打扰他，只在房间外驻足观望。

　　伊薇的方向很简单便确定了下来，但伊恩......这孩子情况有点特殊，连里维都觉得有些头大。

　　就和先前发掘出来的一样，伊恩擅长对身体直接作用、辅助类的魔法，他天生懂得如何让术式和魔力完美地结合于人体。

　　而问题在于，这个领域虽然不是没有研究资料，但从未有过真正的大师。原因很简单，这类研究和天赋几乎是完全挂钩。

　　低阶法术还好，将复杂的高阶法术作用于人体可不是随便哪个法师都敢干的，稍不留神，注入身体的术式和魔力就可能摧毁脏器和神经。

　　而伊恩就是那个百年不遇的天才，里维认为他可能成为第一个“生物法术”大师，但与之相对的，也极难培养起来。

　　于是里维便让他暂缓实操训练，先对现有的人体理论进行全面的了解。

　　大概是看累了，伊恩伸了个懒腰，把目光从书上移开，便发现了门外的里维。

　　他起身问候了一声“老师”，这孩子总是如此恪守礼仪。

　　里维也微笑回应，进了书房：“看的如何了？”

　　“已经差不多读完第一章节了，人体解剖比起魔法理论还真是难懂啊......不过也很有意思。”伊恩叉腰苦笑道。

　　里维又和伊恩聊了几句，其间目光稍稍偏开一点，看向书桌。在进房间的时候，他注意到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书桌上确实放着那本《人体图解》，但伊恩起身前却刻意把书合上了，没插书签，也没折页角。

　　小家伙跟我藏什么呢？

　　里维故作无事发生，一脸风轻云淡地走向书桌，伸手便要翻开那书：“做笔记没，让我检查检查？”

　　身后的伊恩跟藏了什么坏东西似的，猛地一惊，半张着嘴想拖延一下，但里维却没翻开书，突然转身瞄了他一眼。

　　这一下让伊恩顿时把想好的说辞全忘了，犹犹豫豫半天，最后干脆认怂，垂下头。

　　“干啥呢这是......开了什么思春期小差怕被我看见啊？”里维起身笑着摇摇头，“我就不动手了，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把藏着的东西给我看。”

　　伊恩又是一愣，踌躇半天，最后还是来到里维身旁翻开书。书页中夹着几张纸，而这几张纸却让里维的笑容顿时消失。

　　纸张泛黄却装订整齐，很眼熟——毕竟这就是他自己做的整理笔记，关于诸多黑魔法的体系整理。

　　这让他颇为始料未及，伊薇那好奇心爆表的小姑娘先不谈，他从未想过伊恩这么老实的孩子居然会对黑魔法感兴趣。

　　他并不想让徒弟们接触这玩意，因为他最为明白黑魔法的危险性。

　　但里维并未出口责骂伊恩，只是招来张椅子坐下，也示意伊恩过来坐着。

　　两人坐定，他温和地微笑问道：“对黑魔法感兴趣？”

　　伊恩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很低：“因为我觉得黑魔法对人身的研究非常超前，我有种感觉，黑魔法和我......很契合。”

　　“不害怕吗？这可是黑魔法，被世人恐惧、视为禁忌的技术。”里维揽过伊恩肩膀。

　　伊恩摇头，抬眼看向里维：“师父你也用黑魔法啊，但你不是能很好地控制吗？魔法终归只是技术，没有好坏之分，而且你从不用黑魔法做坏事不是吗？”

　　这最后一句话反倒把里维噎住了，他顿时觉得有些失了底气，但在徒弟面前可不能露馅。

　　选择性地忽略了最后一句话，里维又笑着问道：

　　“你说魔法没有好坏之分，那就随之衍生了几个问题：为何人们要将黑魔法单独拎出来？刚刚被我发现的时候，你又为什么会慌张？”

　　两个问题问住了少年，伊恩沉默片刻，没什么底气地吐出回答：“因为人们对黑魔法持有偏见。”

　　“那人们的偏见又从何而来？”

　　伊恩彻底无言，有些畏惧地看向里维，向老师寻求着答案。

　　里维扶住伊恩肩膀，四目相对，语气郑重道：

　　“伊恩，听好了，技术确实没有好坏之分，但黑魔法之所以被人畏惧并非是无理取闹，你心里应该也明白，黑魔法会令使用者更轻易地堕落。”

　　“正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你是个理性的孩子，我再问问你，你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说自己不会利用黑魔法作恶，然后逍遥法外吗？”

　　沉思许久，伊恩最终是摇了摇头。

　　“谢谢师父，我好像明白了。”伊恩重新露出了以往的笑容，不过眼神还有些惭愧。

　　里维微笑，拍拍伊恩肩膀：

　　“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但现在怎么说也太早，如果你晋升到位阶二还有这心思，我就手把手教你黑魔法。但你得答应我，如果没有我的指导，不能擅自研究。”

　　“是！”伊恩洪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