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伦半眯着眼睛，显然是已经有些醉意了，眼角更是隐现湿意。
休蒙的神情也无法再保持平静，他的眼神里，似乎呈现着莫名的波动。
既是因为亚伦讲述的这个整村灭绝的事例，让他有些触动。
而另外一方面，休蒙的脑海里隐隐闪过一丝灵感，似乎是他一直在追寻而不得的东西。只不过刚刚喝了不少酒，酒意上涌，脑袋里昏昏沉沉的，一时想不明白那个东西是什么。
“我不明白啊……”
亚伦忽然轻轻拍了拍桌子，神情略显激动，“明明我父王已经很体恤底层平民了，莱恩王国向平民征收的税收，在各大王国里，是属于最低的了！可是为什么平民的生活还是这么苦？”
“因为制度不行。”
休蒙摇了摇微微发晕的脑袋，回道，“莱恩王国实行的领主制，贵族领主对领地里的平民拥有绝对的统治权，他们拥有独立的军事、财政、行政等全方面的权力，相当于国中之国。王室对于直接统治的平民征收低税收，可是那些被贵族领主统治着的领地里的平民呢？那些贵族领主，会有那么仁慈吗？”
休蒙的这几句话让亚伦明显一怔，后者来不及多想，脱口而道：“自然不会！”而后又补充了一句，“可能有些会，比如舅舅的塞尔特家族……”
“莱恩王国有多少贵族领主？”休蒙发问。
亚伦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大大小小，可能过百了吧……我也不太清楚……”
“其中又有几个像塞尔特家族这样的？”休蒙又问。
亚伦沉默了。
想着穿越以后的所见所闻，休蒙对于莱恩王国国力衰弱，平民困苦的原因，还是有一些猜想的。如果是平时，他是不可能跟亚伦说这些的，不过此时借着酒意，又被亚伦前面的话语勾起了情绪，所以心境迥异于平时，有些激昂地继续说道：“莱恩王国的症结在于制度，落后的贵族领主分封制，已经严重阻碍了莱恩王国的发展！不废除现行的领主制，莱恩王国的实力，在五大王国里，将会继续垫底！”
亚伦看着休蒙沉默一时，然后摇头轻叹说道：“你说的这些，不止是我，就连父王和我的叔父们，也都清楚。所以在十几年前，父王和我的叔父雷克斯亲王，就试图学习德里克王国，革新王国制度。德里克王国所推行的行省制，我们也在推行了，王国划分了十三个行省，也分派了行省总督。只不过，这么多年下来……唉……”
亚伦想起从首都到临东城这一路的见闻，那些贵族世家对王国行省总督的置若罔闻，不由再叹一口气。
“只不过没用，是么？”休蒙却是轻笑一声，“莱恩想要学德里克，可是却只学了个壳。莱恩所谓的行省制，不过是个形式罢了。王国内各贵族领主的自治权力没有收回，各省总督都沦为摆设。就以临东城所在的宾西行省为例，塞尔特家族一家独大，宾西行省的总督在塞尔特公爵面前，一点资本都没有。因为总督没有权力插手贵族内部事务！”
亚伦静静听着，脑袋更是随着休蒙的话语而微微摆动。
“殿下，你刚刚说，国王陛下十几年前就试图改革王国的贵族领主制度，可是为什么在十年前，又将塞尔特家族分封到临东城来？”休蒙又问。
“塞尔特家族……”亚伦一时失神，因为亲疏的关系，所以亚伦一直不愿意深入思考塞尔特家族和行省总督之间的关系。
可是休蒙的这一席话，算是将这一层朦胧的面纱给揭掉了。
亚伦感觉心里有些发堵，忍不住又灌了一杯酒。
休蒙则是彻底上头了，也不管自己身在何方，继续说道：“国王陛下想要推行行省制，却又分封自己的亲属做领主。王国的制度改革如此前后矛盾，改革又流于表面，没有切实地落到实处。划分十三个行省，设置各行省总督部门，除了让王国的官僚变多，平民的负担变重，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好处？”
亚伦沉默无言，休蒙的质问直击他的灵魂，他实在无法回答。
塞尔特公爵是他的亲舅舅，他本能的不愿去想，当年塞尔特家族的分封，代表着什么。
是不是说，从父王分封塞尔特公爵的那一刻起，莱恩王国的行省制度革新，就没有成功的可能了？
亚伦一时心乱如麻，喃喃说道：“那该怎么呢？”
休蒙举起酒杯喝了一口，用衣袖擦掉嘴角的酒渍，而后说道：“要想莱恩王国富强，只有改革这一条路可以走，而且是从上到下，全方位彻底的改革！不改，莱恩永远没有未来！改了，还有一线希望！”
“从上到下，全方位彻底的改革？“
亚伦精神一振，目光落到休蒙那张年轻的脸上，急切问道，“怎么改？”
“当然是将贵族领主的自治权收归王室，废除领主分封制，实行行省郡县制！”休蒙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亚伦听完，却沉默下来。
休蒙所说的收贵族之权，废除领主分封制，亚伦怎么会不知道？
现实的问题是，如何做到？
王国之内，光光一个乌埃克家族，就能让王室头大如斗。
更何况还有其他的贵族领主。
就是一些跟王室关系良好的贵族，比如格吉尔家族，只要国王陛下下令收贵族之权，格吉尔家族肯定立马翻脸，站到王室的对立面！
到时候，全国的贵族领主都站出来反对，莱恩家族的王位都不一定保得住！
休蒙却是说得兴起，也不看亚伦，自顾自继续说道：“至于怎么从贵族领主手里收回自治之权，怎么废除领主分封制度，这是一个长期而艰难的过程。要想做到这两点，必然会得罪所有的贵族，将他们推向王室的对面。所以，王室进行改革的决心必须是坚定的，也就是说王国的最高统治者，国王陛下，必须要有跟所有贵族决裂的勇气，要有承担一切后果的心理准备，这是自上而下的改革的前提，如果没有这一点，一切的改革都无从谈起！”
“这一点，我有！”亚伦脱口而出，而后才反应过来，“虽然……我现在还不是国王……等到我当了莱恩国王，我一定有这个决心！”
休蒙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亚伦有没有这个决心，跟他没多大关系，因为他已经做了决定，后面的这些事情，他并不打算掺和。
他今天会跟亚伦说这些，一方面是因为酒精的刺激，情绪有些冲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决定拒绝亚伦的邀请，心里有些抱歉之感，所以才想着在对方临走前，说一些有用的东西。
“德里克王国之所以能够成功改革，跃升为大陆头号强国，便是因为二十多年前，德里克的国王在改革之初，遭遇国内贵族集体抵制的时候，调集了王室军队，将德里克王国内的贵族阶层杀了一大半！”
这件事是安格斯记载在日记里的德里克王国的轶事，所以休蒙才会知道，此时便说了出来，“收自治权、废领主制，不管是哪一样，都会触及贵族领主们的根本利益，所以他们绝对不会同意！逼得狠了，他们就会反抗，尤其他们手里有钱还有军队，所以最终的结局，必然是血流成河！王子殿下，你说你能承受一切后果，那你能够像当年的德里克国王一样，将莱恩国内的贵族领主们，全部杀光吗？”
“这……”亚伦听得脸色发白，双手紧握成拳，身体因为激动而在不停颤抖着。
休蒙静静地看着亚伦，手指握着酒杯，轻轻旋转着。
良久，亚伦的神情变得坚定起来，轻出一口气，说道：“如果有必要，为了莱恩王国，我……可以做到！”
“如果改革的时候，塞尔特家族也站到了殿下的对面呢？”休蒙又问。
亚伦的眼神明显地迟疑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两个侍女，没有说话。
那两个侍女早就听得花容失色，身体更是微微发抖。
“你们出去吧。”
休蒙摇了摇头，挥手示意两人离开，两位侍女看着亚伦，亚伦沉默了一下，这才说道：“你们出去。”
等到两位侍女离开，休蒙也不等亚伦的答案，继续说道：“既然王子殿下有清除旧贵族领主的决心，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王子殿下，或者说莱恩王室，有没有实力，清除掉王国内所有的贵族领主？”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所以亚伦很干脆地回答：“没有。”
如果莱恩王国里所有的贵族领主都联合起来反对王室，那么他们的力量足以将王室掀翻在地！
“所以说，王国改革要分两方面来进行……”
休蒙顿了一顿，看着亚伦说道，“一方面发展自身实力，另一方面则是削弱贵族领主阶层的实力！刚才说的杀光所有贵族领主，是一种最极端的情况，现实里，王室不可能也不应该这么做。最明智的做法是，分化各个贵族领主，团结可以团结的领主，清除最敌对最顽固的领主。改革也可以先易后难，由浅入深。在改革之中，一步一步增强王室的力量，削弱贵族领主的势力。等到有一天，王室的力量占据绝对优势之时，就可以将领主制彻底废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