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异象之后,白云观一切如常。
英子醒得早,像往常一样悄悄起身洗漱,站在水井旁看了眼水盆,今天的水特别清,照见她的脸时,竟隐隐有一道光从额头掠过。
她怔了一下,伸手去摸,什么也没有,但心底却莫名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说不上来的感觉。
小姑娘一整天都处于一种诡异的敏锐状态,野猫尾巴高高竖起,从她脚边经过时,她能听见轻微的呼噜声,山林中风吹动树枝,她也听得出里面藏着几只鸟,甚至能分辨几只雄雌。
如此神奇的一幕,反倒吓了张龙英一跳。
张拾一的变化更直接。
他原本睡得死,这一夜却连续做了两个梦,梦中他站在黄沙之上,身后是千军万马,前方是一座高台,有个声音在问他:“你要不要坐?”
他看不清台上是谁,却点了头。
第二个梦,他看到自己跪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中,殿顶悬着金灯,殿外是凌虐大地的战火,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老者把一把剑放在他面前。
“此剑名太阿,你拿得起吗?”
他也没多想,直接伸手去拿。
醒来时,张拾一发现自己手指发麻,掌心隐隐发烫,似乎真的握住了什么,但手心里什么也没有。
少年吓了一跳,用布包住手,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傍晚时看到同样魂不守舍的英子,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做梦?”
英子看了他一眼,没说梦的事,只说道:“你有没有觉得,师父好像越来越沉了?”
张拾一点头:“师父今天很少出门,看上去很累。”
英子低头,不再说话。
而就在这一天的午后,曲江上空忽然传来一声极远的钟鸣。
这钟声不是白云观的,而是出自南城的书院,那里是梁朝在曲江的文化重地,也是目前梁廷快速收拢残局的核心。
在书院讲坛后的树下石台上,有一女子披着青袍,腰配长剑,正盘膝而坐,指间转着一枚铜印。
应寒夜是北伐七战七捷的主帅,她是梁朝最锋利的刀,也是保住梁朝半壁江山最后的支柱。
这一刻,她忽地睁眼望向北方,那铜印从她指间脱落,落地无声。
有书院弟子看见,立刻上前:“应宗师,有事?”
应寒夜摇头,却没有收回目光。
“昨夜星象有变,斗转星移。”
“可是北方部族动了?”
大宗师摇头:“不是他们,那股气太沉稳,不是劫数,是镇世之命。”
她说完这些,便站起身来,轻轻提起铜印。
“查一下这几日来曲江的特异人士,越详细越好。”
“是。”
应寒夜吩咐完事情,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应姐姐。”
来人声音清脆,步履不急不缓,裙角拂地,带起一股若有似无的甘草香。
那一袭红衣飞扬,银带系腰,正是义妹陈元薇。
应寒夜问道:“你一早来做什么?”
陈元薇坐在应寒夜身边,眸光盈盈地望着她:“前些天不是说拜见白云观的张道长么,怎么这几天都不见人,我以为你忘了。”
应寒夜眉头轻挑:“这事不着急。”
陈元薇摇头,眼里带着几分试探的狡黠:“我在曲江城里听人说,那位张道长气度不凡,看着就像隐世高人,你不是最喜欢招贤纳士,怎么没有兴趣了?”
应寒夜放下茶盏:“观中清修之地,不是你来八卦的场合,他姓张不假,至于是不是高人,话不能乱说,我知道他这几日都在观中,并未出山。”
陈元薇眉梢一动:“那就奇了。”
“什么奇?”
她低声道:“几天前水君祠堂被人砸了,连神像都碎了,香案倒地,供桌推翻,香火断绝,曲江水神震怒,今天一早就在江边冒头,说若三日内找不到毁庙之人,就要发水淹地,已在水边吓哭了好些人。”
应寒夜闻言怒道:“好大的胆子!”
“没人看见,据说那一夜有钟鼓响动,不在城中,是在白云观那边。”
陈元薇目光清亮:“我一猜,莫不是你那张道长动了手?”
应寒夜联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心神微震,面不改色道:“水君祠堂被毁是件大事,但水君是地方小神,连名字都没入朝廷名册,他敢扬言发水,我就剁了他!”
“反正应姐姐你也要收拾他,早晚不都一样,可这条鲶鱼精这些年吃得香火太多,曲江上下也没人敢真惹他,这次忽然神像碎、香火断,未免太巧。”
她说着站起身来,踱到庭前看着远山白云,忽然笑道:“你说,会不会是哪个上仙路过,顺手替天行道?”
“别胡说。”应寒夜语气加重了些。
陈元薇回头,摇头晃脑道:“可我觉得那位张道长不一般,他肯定有秘密。”
应寒夜沉默。
她的确觉得张道长不简单。
那人初到曲江,行事沉稳,不骄不躁,修为深不可测,她几次试探都被他以闲话带过,现在的梁国地界很少有这种散修了。
而昨夜那股震动,她虽压下了反应,但心神仍震到此刻,星辰偏动,那不是凡人命格所引,必是气运重新归位。
她心头泛起一个名字,张稳。
应寒夜不动声色道:“此事我自会调查,你别再四处打听。”
陈元薇点头笑道:“那我去白云观走走总可以吧?”
应寒夜盯着她:“说了观中清净,你若惊扰了道长,我罚你一个月不许出曲江城。”
“我就远远地看看,不打搅修道之人。”
她转身欲走,忽然又回眸一笑:“对了,应姐姐你说那道长叫什么来着?”
应寒夜抿唇,过了一会才道:“……张道长。”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陈元薇的心思,应寒夜一清二楚。
还是得拦着点才好。
“等等,我听说白云观最近发生了点变故,你还是别去了。”
“应姐姐你才答应我的,怎么又反悔?”
应寒夜扶着额头:“你有所不知,白云观的高如明道长被曲江官府抓了,我原本以为张道长会来找我,没想到他这么沉得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