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稳一肩挑着竹筐,脚步不疾不徐地下山,山路蜿蜒,雾气未散,脚下碎石偶尔滑响,两边松林默然不语。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坐在筐里,都安静得出奇,只有英子低声问过一句:“师父累不累?”
张稳回了一句:“我挑得动你们。”
这话说得平淡,却叫英子心头一跳,二狗子在前头的筐里抖了一下,没敢出声。
走到山脚小树林,土地神庙就在前头,道旁老槐枝头垂下几道灰黄气息,像是有灵在窥。
张稳没看,只一步步走近,庙门前那尊土地像忽然一颤,裂纹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颌。
“张道长,慢些走罢。”
一个仿佛从土里钻出来的声音响起,张稳停下脚步,声音平静:“你怕什么?”
土地不再作声,只听一阵哗啦的木屑断裂声,那尊神像自己后仰几分,竟似让道。
张稳挑担继续前行。
再往下,经过溪涧桥头,那水汽中有一抹妖气翻涌。
等到张稳靠近时,溪水猛涨三尺,翻出一道水纹,像是自己把通路冲洗干净,不愿近身半步。
张稳哪管那些,挑担继续前行,两个孩子在筐里安安静静,不知不觉,竟是睡了过去。
天光渐亮,雾气渐散,一道直路通往曲江。
曲江祠堂不在闹市,也不在江边,而是藏在一条老巷后头,破墙青瓦,长年不修,神像早被香火熏得看不清脸。
张稳挑着担一路走到祠堂前,把两个孩子放下来,拍拍手:“就在这儿歇着,别乱跑。”
英子看着这地方,只觉得阴气沉沉,二狗子倒是兴奋:“师父要收拾妖怪了?”
张稳没回话,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往祠堂门上一贴,符纸瞬间点燃,火光一闪即灭,庙门却哐的一声自己打开了。
这边刚动,那边水府就出事了。
鲶鱼精正在水下石殿盘坐,一口青铜香炉里的香火忽然鼓起了一个气泡,跟被谁捏灭了似的,连带着它身后的金身神像也裂了一道缝。
它猛地睁眼,身上的鳞片都炸了:“谁敢毁我香火金身?”
正惊疑不定,一旁一只两丈长的老虾冲上来:“主上,我去探探。”
这虾本是曲江老河沟里修成的,有些本事,平日里欺负渔民耀武扬威惯了,它化作人形,一身青甲,背后两根触须如钢鞭,踩着水就往上蹿。
结果刚一露头,连人影都没站稳。
张稳从庙门前拈起一根香,也没招呼搭话,随手一弹,那虾刚好跃出水面,头还没抬,眉心就被这根香钉了个正着。
“咔嚓。”
虾壳裂了,青甲崩飞,血水溅了一滩,尸身倒在岸边显出原形,原来是一尾青壳大虾。
张稳道:“这算是见面礼了。”
鲶鱼精在水府中猛地一哆嗦,顿时知道是哪个冤家来了,眼珠都差点瞪出来。
前些日子刚被埋伏过,知道这家伙的厉害,也不管香火金身如何,只是埋着头装作不知道。
曲江水府外,一道道水线默默撤退,像是被谁勒住了咽喉,老巷里湿气顿消,庙门前只剩一人两童和半截烧尽的符灰。
张稳看着庙内残香未尽,淡然道:“这等妖孽,也配得香火金身?”
话音未落,他抬脚踢翻香炉,炉中残灰四散,一缕黑气冲天而起,随即又被他袖中一道符火烧得干干净净。
接着他步入殿内,一掌凌空打在那尊鲶鱼神像胸口。
轰的一声,整尊像倒地,碎得七零八落,庙里神位尽毁,香案也断成两截。
此时曲江某处,原本沉睡在地底的蛟龙猛然睁眼,这是它曾经的水府,被鲶鱼精以阴毒法门夺走许久,如今香火被斩,它被惊醒了。
这蛟龙神识扫出,却不认得张稳,只觉地上立着一人,两童安坐左右,它动用望气术一看……
噗!
一股刺痛从双眼炸开。
它看到两个孩子身上的命数如日中天,一个贵不可言,一个杀劫滔天,竟是凡胎载天命,运势浓烈得几乎实质,犹如两轮烈阳照进神魂。
蛟龙双目血流如注,发出一声惊叫,龙躯震颤,身形踉跄,竟仓皇遁逃,失控之下撞进一户人家院中。
那是一户穷苦小民,屋瓦破旧,水缸边长满青苔,蛟龙跌进水缸,法力受创,只能暂时化作一尾锦鲤,尾鳍微动,气息全无。
小民见水缸中忽现一条艳红锦鲤,惊为异宝,连夜取出放进木桶中,说道:“当真是老天爷的赏赐?”
……
这边张稳收拾完庙宇,回身交给二狗子三吊铜钱,道:“你拿着这钱,三日内必有一尾锦鲤现身集市,买下带上山,贫道收你为徒。”
二狗子愣了:“师父,三天会不会太久?”
张稳道:“它若来了,便是你的缘法,若是没来,也是你的缘法。”
二狗子连连点头,小心把铜钱收在怀里,不敢怠慢。
……
曲江城西,巷尾有一户人家,墙角水缸里常年积着雨水,养不活鱼,也洗不了衣。
屋里男人姓周,肩膀宽厚却早年落下了伤,挑不动担,只能靠偶尔替人磨刀换点铜钱,女人姓刘,手上常年粗糙得裂口,织补缝洗,一日难闲。
两人无儿无女,年过四十还住着漏风的破屋,眼下城中物价飞涨,家里剩的粮食也就够熬三碗粥,灶台底下都没剩半根柴。
刘氏原本打算把家里那口铜盆拿去换点米,哪知一清早起来,水缸里竟然多出一条艳红色的锦鲤。
鲤鱼腹圆身肥,鳞光油亮,尾巴一摆一摆地缓缓游动,活像画里游出来的神仙鱼。
刘氏呆了半晌,忽地眼圈就红了:“老周,你说是不是我们熬过来了?这鱼八成是好兆头,说不定我们要走运了。”
周老汉却没动,皱着眉看那鱼看了好久,最终还是摇头:“鱼再好吃也管不住肚子,走运不走运,吃饱了才有命去想。”
刘氏慌了:“你别说这鱼吃了,这锦鲤是吉祥物,不是锅里的货。”
周老汉站起来抓过木桶:“我不吃,我拿去卖,兴许能换两斗米,咱俩就能撑过这几天。”
“换米也不一定能卖出好价钱。”
刘氏喃喃道:“可它看着就不凡,眼睛好像听得懂人话一样,你真舍得?”
老汉苦笑一声:“舍不得也得舍,再等几天,饿的就是你我了。”
于是,他提着木桶出门,沿街叫卖,市集人多,却鲜有人问,毕竟锦鲤是富贵人家赏玩的,穷人买不起,富人不信他这鱼来路清白。
直到晌午过后,一身破衣,怀揣三吊铜钱的少年像疯了似的奔过来。
“这鱼卖不卖?”少年眼都不眨。
周老汉一惊,还以为遇上个骗子:“三吊钱,你不还价?”
“你说卖,我就买。”
少年将钱一把拍到桶沿,眼神亮得跟明星似的。
这时周老汉却开始犹豫,觉得自己价叫少了,早知道就多要点。
少年拎着三吊钱要走,哼道:“我家主人说了,也就值这么多,你多想要一个铜板也是没有的,锦鲤虽然罕见,却也不是凤毛麟角之物。”
刘氏急急凑上来,小声劝道:“卖给他吧,这孩子不像坏的,买主我们也得罪不起啊。”
“罢了,钱拿来。”
桶中那尾锦鲤似有灵觉,鳍尾轻颤,眼里满是隐忍与不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