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茅韦结伴,侠影惊枭
夜色似浓稠墨汁,将扬州城的街巷严严实实地笼罩,昏黄月色洒落,却难以驱散那近乎诡异的静谧。
一辆驴车匆匆穿行其间,车上,一位浑身浴血的男子与一个机灵聪慧的稚童相依而坐。
“义气为重,钱财莫提!你赠我元宝,简直是小瞧了我!你身负重伤,我必送你到底。”韦小宝清脆的童音打破夜的沉寂。
茅十八微微一怔,随即仰头纵声大笑,高声道:“妙极!妙极!甚是有趣!”言罢,却还是悄然将元宝塞入韦小宝怀中。
韦小宝身形敏捷,一跃而上驴车,紧挨着茅十八坐下。
车夫心怀惊惧,颤声问道:“客官,您这是要去何处?”
茅十八声如洪钟:“城西,得胜山!”
车夫闻之,脸色骤变:“得胜山?这深更半夜的,去城西?”
茅十八眉头紧蹙,怒喝道:“正是!”手中单刀猛地击打车辕,厉声道:“休要啰嗦,快走!”
车夫胆战心惊,忙不迭应道:“是,是!”匆匆放下车帷,赶着驴车急速出城。
茅十八闭目养神,呼吸短促沉重,不时咳嗽几声。
得胜山位于扬州城西北三十里的大仪乡,昔日南宋绍兴年间,韩世忠曾在此大破金兵,故而声名赫赫。
车夫扬鞭猛赶,约摸一个多时辰,便抵达山下。
车夫道:“客官,得胜山到了!”
茅十八睁眼,见此山不过七八丈高,形如小丘,不禁怒哼:“这就是得胜山?”
车夫唯唯诺诺:“确是!”
韦小宝接口道:“没错,就是这得胜山。我母亲和姐妹曾来英烈夫人庙进香,我跟着来过,再往前一些,就是那庙。”
这英烈夫人庙供奉的乃是韩世忠夫人梁红玉,扬州人也称其为“异娼庙”。
梁红玉年少时曾为风尘女子,于风尘中结识韩世忠。扬州的妓女每年都会到此庙焚香许愿,祈求这位宋朝的安国夫人护佑同行姊妹。
茅十八道:“你既知晓,当无差错。下去吧。”
韦小宝跳下驴车,搀扶茅十八下车。
四周漆黑如墨,韦小宝心中暗想:“此地偏僻,藏身于此,那些贩盐恶徒定然难以寻觅。”
车夫唯恐这满身血污的茅十八还有别的吩咐,赶忙拉转驴头,扬鞭欲走。
茅十八道:“且慢,你把这小朋友带回城中。”
车夫应道:“是!”
韦小宝道:“我愿多陪你一会儿。明早给你买馒头。”
茅十八问道:“你当真愿意陪我?”
韦小宝坚定答道:“无人照顾你,恐有不妥。”
茅十八又是一阵大笑,对车夫道:“那你走吧!”
车夫如蒙大赦,赶着驴车疾驰离去。
茅十八行至一块巨石旁坐下,望着驴车远去,直至四周再次归于寂静。
忽然,他怒喝道:“柳树之后的二位,出来!”
韦小宝心头一颤,暗自恼道:“前世这里居然有人!”原来年深日久,韦小宝对诸多细节也已印象模糊,实属难免。
只见柳树后两人缓缓走出,二人白布缠头,青带束腰,正是盐枭之流。
二人手中钢刀在月色下闪着寒芒,走了两步,便停住脚步。
茅十八怒目圆睁,喝道:“你们从窖中一路跟我到此,却不敢上前一战,究竟是何居心?”
韦小宝心中明了:“是了,他们原是想先弄清楚茅大哥的所在,好搬救兵来杀。”
那两人低声商议几句,转身欲逃。
茅十八欲起身追赶,却“哎”的一声,又坐了回去。他重伤未愈,实在无力追敌。
韦小宝心中暗叫不妙:“驴车已走,我二人难以脱身,这两人要是去通风报信,大队人马杀来,可就糟糕至极。”
突然,韦小宝放声大哭,喊道:“哎呀,你怎么就死了?别死啊,你不能死啊!”
两名盐枭正狂奔而去,忽闻韦小宝哭叫,先是一愣,随即停步转身,只听他声嘶力竭地哭喊道:“你怎么就死了?”不由得又惊又喜。
一人道:“这恶贼死了?”
另一人道:“他受伤极重,肯定撑不住了。这小鬼这般哭法,想必是死了。”远远望去,只见茅十八蜷曲在地,好似一团。
先一人道:“即便未死,也不足为惧。割了他的脑袋回去,可是大功一件。”
另一人道:“妙极!”
两人手持单刀,缓缓逼近。
只听韦小宝仍在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边哭边嚷:“老兄,你怎么突然就死了?那些贩私盐的追来,我怎么抵挡得了?”
那二人大喜,飞步向前。一人喝道:“恶贼,死得正好!”伸手抓住韦小宝的背心,另一人举刀朝茅十八颈中砍去。
刹那间刀光一闪,一人头颅飞起,抓住韦小宝之人自胸至腹,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茅十八哈哈大笑,挺身而起。
韦小宝哭道:“您二位去见了阎王,又有谁回去通风报信?这可如何是好?”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茅十八笑道:“你这小鬼当真机灵聪慧,哭得也实在逼真。若不是这般一哭,这两个恶徒断然不会靠近。”
韦小宝笑道:“装假哭,并非难事。我母亲要打我,鞭子还没落下,我就哭得死去活来,她下手自然就轻了。”
茅十八长叹一声,说道:“这两个探子倘若不除,当真后患无穷。方才你假哭时,为何不称我老爷、大叔,却叫我老兄?”
韦小宝道:“你是我好友,自然称你老兄。你算哪门子老爷?你若要我叫你老爷,我可不答应。”
茅十八哈哈大笑,说道:“甚好!小朋友,你叫什么?”
韦小宝道:“你问我名字?我叫小宝。”
茅十八笑道:“你大名是小宝,那姓什么?”
韦小宝眉头微皱,说道:“我……我姓韦。”
原来韦小宝生于妓院之中,母亲叫做韦春花,父亲是谁,连他母亲也不知道,人人一向都叫他小宝,也从来无人问他姓氏。
重返年少,他已很少听人提及他的全名。此刻茅十八忽然问起,他才将母亲的姓搬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