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宫闱秘史,月夜惊言(四)
夜深沉,宫苑寂寂。
海老公喘息道:“不敢,彼此彼此!太后以武当派武功教皇上,欲诱奴才入彀。
只是……那‘化骨绵掌’乃蛇岛功夫,奴才早已知晓。”
韦小宝略一沉吟,心中恍然,暗道:
“这老贼奸猾无比,教我‘大擒拿手’‘大慈大悲千叶手’,皆是少林功夫,令太后误以为他是少林派,实则为崆峒派。只可惜假太后那假武当派‘八卦游龙掌’,瞒不过老贼。”
又想:“原来皇上武功,乃太后所授。”
此刻他一心只想飞也似地逃离,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怎奈他受伤严重,虽拼尽全力欲逃,双腿却似被铁钉钉于地上,分毫难动。
只听太后道:“事已至此,你休想活过今夜。”
海老公道:“太后尽可召唤侍卫前来。人越多越好,奴才自当将种种缘由,说与众人知晓,总有一人会将真相传至皇上耳中。”
太后冷笑道:“哼,你倒是如意算盘打得响。”
她说话间,气息急促,竭力调匀呼吸。
海老公道:“太后保重凤体,莫要因怒岔了经脉。”
太后道:“你倒是好心肠。”
海老公武功原在太后之上,然双目失明后,渐落下风。
但他早于数年前,从仵作口中得知,杀害董鄂妃与贞妃之人所使乃“化骨绵掌”,此乃辽东海外蛇岛主独门阴毒功夫。
彼时他不知凶手为谁,便冒险苦练一项克制“化骨绵掌”之武功,虽伤身甚重,却也功成。
后来韦小宝与康熙皇帝习武,海老公推测,教皇帝武功之人便是杀害董鄂妃、孝康皇后诸人之凶手,料想日后必有一场生死恶战。
他明知韦小宝害死小桂子,又毒瞎自己双目,却仍佯装不知,让其陪伴左右。
心想这少年与己无冤无仇,必是受人指使,于是多方试探,欲知幕后主使。
然韦小宝本就无人指使,自然无迹可寻,纵使他聪慧十倍,又怎会被海老公套出话来?
海老公虽试探无果,却将计就计,传他武功,令对方认定自己为少林派。此番交手,太后果然吃亏。
太后半年前,便认定海老公为少林派,海老公却知她武当派武功乃伪装。
两人一明一盲,对彼此武学派别之判断,恰恰相反。
海老公料敌精准,太后却从一开始便判断失误。
此非太后见识浅陋,实乃海老公从仵作处探得真相,太后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再者,海天富心中,早将“教皇帝武功之人”视作死敌,太后却直至此刻,方知海天富欲取其性命,否则,早下旨令侍卫将其诛杀,何须亲自动手。
海老公暗想自己双目已盲,须激得对方主动攻击,方能以逸待劳,数招取胜。
方才说了许久,太后始终守口如瓶,不知害死董鄂妃、孝康皇后等人究竟是谁。
“化骨绵掌”阴毒狠辣,若要练成,少说需二十年功力。
太后博尔济特氏乃科尔沁贝勒绰尔济之女,家世显赫,数世为后,累代高官。
其未出阁时,欲出府门一步亦是艰难万分,自幼不知多少奴仆侍候,又怎会去那偏僻凶险之蛇岛,习得这等旁门功夫?
她即便习武,也不过是些强身健体的粗浅功夫,断不会练成这“化骨绵掌”。
多半是其身旁亲信的太监、宫女之中,有此武功高手,只盼太后下令此人出手。
岂料自己一提及要向皇上禀报,太后心急,不及细思,当即出手相抗。
如此一来,太后不仅承认杀害四人乃己所为,且三掌相对,已受极重内伤。
海老公苦心筹谋数年,今日终见成效,心中大喜。
太后受伤甚重,数次调匀气息,皆无济于事,缓缓说道:
“海天富,你信口雌黄,尽可胡说。皇上年纪虽小,头脑却清醒得很,看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海老公道:“皇上初时自然不信奴才,多半还会下旨即刻将奴才诛杀。然数年之后,他自会明辨是非,洞察真相。
太后,你家族世代尊荣,太宗与主子的皇后,皆出自你府上。只可惜这荣华富贵,于康熙这一朝,怕是要烟消云散了。”
太后冷哼一声,语气冰冷彻骨:“好得很,好得很!”
海老公又道:“主上吩咐奴才,一旦查出凶手,无论何人,立杀无赦。可惜奴才武艺低微,非太后敌手,唯有去奏明皇上这一途。”
言罢,缓缓向外移步,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暗藏玄机。
太后暗运真气,双眸精光一闪,正欲飞身进击,就在这一瞬,微风轻拂,海老公却如鬼魅般瞬间欺近,猛力拍出一掌。
这一掌看似朴实无华,实则蕴含着海老公毕生功力,如泰山压顶般直逼太后。
太后未曾料到他来得如此迅猛,身形急闪,如灵燕避雨。
然而海老公的掌力犹如汹涌波涛,紧逼不舍,太后无奈之下,只得右掌运力拍出。
她本欲交此掌后趁机移步,怎奈海老公掌力中似有千钧粘力,令她难以脱身,只得右掌再次加力,与他比拼内力。
海老公察觉太后内力源源不断涌来,心中暗喜。
自己双目已盲,若与太后游斗,必处下风,但比拼内力,眼盲与否并无大碍。
太后初时已受伤,气息紊乱,难以持久,这般比拼内力,定能让她精力耗尽,力竭而亡。
当下右掌阴劲如冰,左掌阳劲似火,片刻之后,阴阳之力骤然倒转,变为左掌阳刚,右掌阴柔。
韦小宝藏身于假山之后,心忧被太后发觉,偶尔探头窥视,旋即又缩回头去。
蓦地,眼前白光一闪,忙又探头,只见太后与海老公三掌相抵,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汹涌。
韦小宝藏身之处,只见太后左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短兵刀,寒光闪烁,正缓缓朝海老公腹上刺去。
原来太后察觉到对方掌力奇异,左手悄然从怀中摸出一柄白之点钢蛾眉刺,极其缓慢地向外递出,刺尖如蛇信般朝着海老公小腹悄然逼近。
然而,蛾眉刺递至距对方小腹尺许之处,便如陷入泥潭,再也难以递进分毫。
却是海老公双掌所发的“阴阳磨”劲力愈发刚猛,太后的单掌已然难以支撑,只觉右掌渐渐酸软无力,忍不住欲伸左掌相助。
她本欲将蛾眉刺悄无声息地刺出,不引起半点风声,让敌人无法察觉。
但此刻右掌之力已近枯竭,再也顾不得海老公是否察觉,左手运劲,只盼蛾眉刺瞬间刺入。
哪知就这么瞬息之间的犹豫,右手竟再也无法前送半寸。
静夜之中,只听得轻微的嗒嗒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