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宫闱秘史,月夜惊言(六)
众宫女应诺,退去。
太后调匀气息,韦小宝也渐渐恢复了力气,坐了起来,过了片刻,又支撑着站起。
太后见他胸口中了海老公那力道极重的一脚,可这小太监竟还能行动自如,甚至能将自己扶进房来,不知他练了何种功夫,便问:“除了跟海天富,你还跟谁练过功夫?”
韦小宝道:“奴才就跟这恶贼练了几个月武功。他教的功夫大半是假的。这人坏极,时刻都想杀我。”
太后道:“他如何咒骂我与皇上?”
韦小宝道:“所言皆大逆不道,奴才不敢存于心中,闻过即忘。早已忘得干净,再想不起分毫。”
太后点头道:“你这孩子乖巧,今夜你来此为何?”
韦小宝道:“奴才睡中闻这恶贼出门,恐其加害于我,悄悄跟随,至此地。”
太后缓缓道:“他与我所言,你可曾听见?”
韦小宝道:“这恶老头所言,奴才向来视作胡言,太后莫怪,奴才对他恨之入骨。他常骂我,其言必假。我见他冒犯太后,大逆不道,故舍命救驾。
他与太后说了何话,奴才实未听见,他定是污蔑奴才,说我毒瞎他眼,此虽为实,余者太后万不可信。想必太后未信其言,他竟敢冒犯太后。”
太后道:“哼!你机灵聪慧。海老公所言,你真未闻也好,假未闻也罢。若日后有半句传入我耳,你可知下场。”
韦小宝道:“太后待奴才恩重如山,若有恶徒背后妄言太后与皇上,奴才必与之拼命。”
太后道:“你能如此,我心甚喜。我过往对你未曾厚待。”
韦小宝道:“昔日皇上与奴才摔跤练武,奴才不识万岁,言行无状,太后与皇上未加怪罪,此乃恩重如山。否则,奴才纵有百颗头颅,亦不够砍。这恶贼欲杀奴才久矣,幸得太后救命,奴才感恩戴德。”
太后缓缓道:“你知感恩,甚好。你点桌上蜡烛。”
韦小宝道:“是!”打火点亮蜡烛。
太后房中之烛,粗壮光亮。
太后道:“你过来,让我瞧瞧你。”
韦小宝道:“是!”缓缓行至“太后”床前,见其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双眉微蹙,目光闪烁,韦小宝心跳骤急,暗想:“她莫非欲杀我灭口?此刻我若奔逃,她恐难追及,但若被其擒住,可就糟了!”
心下犹豫,太后已伸手握住其右手。
韦小宝大惊。
太后道:“你怕甚?”
韦小宝道:“我不惧,只是……”
太后道:“只是何?”
韦小宝道:“太后待奴才恩重,只是太后凤体……”
太后此刻若毙他于掌下,日后无需担忧其泄密,然真气难聚,力不从心。虽握住韦小宝之手,实则无力,韦小宝稍一挣脱,便能脱身。
太后微笑道:“你今夜立大功,我重重有赏。”
韦小宝道:“乃恶贼欲杀奴才,幸得太后搭救,奴才无功。”
太后道:“你知晓好歹,日后必不亏待你,去吧!”松手放其离去。
韦小宝跪地磕头,退出房去。
太后见其衣襟染血,显是吐血,然跪拜利落,暗自诧异。
韦小宝出房时,望了一眼躺于地的蕊初,见其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如熟睡一般,心道:“过几日寻些糕饼果子予你。”
快步回至自己屋中,闩门,长舒口气,如释重负。
这些日子与海老公共处一室,提心吊胆,“今老贼已亡,再无人害我。”
忽忆起烛光下太后面容,不禁打个寒噤。
次日清晨,韦小宝悠悠转醒,顿觉胸口隐有阵痛,周身绵软乏力。
心中知晓,这皆是昨夜被海老公那猛力的一掌、狠辣的一脚所致。
他强撑着起身,却见胸口满是血污,忙将长袍解下,放入水缸轻轻搓揉。
岂料,袍上碎布竟片片脱落,他不禁骇然,将袍子提出水缸一瞧,只见胸口衣襟赫然两个大洞,一个形如手掌,一个仿若脚底。
韦小宝见之,一脸愁苦。
“老贼有个药箱,且去瞧瞧有无疗伤之药,服些为好。”
海老公既已身亡,他的所有物件,韦小宝自是毫不客气地尽皆收归己有。
他咳嗽一声,将那口箱子打开,取出药箱。
药箱中瓶瓶罐罐、包包裹裹的丸散众多,瓶罐纸包之上虽有字迹,可他识字不多,哪能分辨哪包是疗伤之药,哪瓶是致命之毒?
其中有一瓶黄色药粉,极为醒目,他识得此乃当日化去小桂子尸首的“化尸粉”,只需于尸首伤口稍撒些许,不多时,整具尸首连衣衫鞋袜,皆会化作一滩黄水,这瓶药粉他自是碰也不敢碰。
又忆起只因自己增添药粉份量,海老公竟致双目失明,当下哪敢随意服药。
好在胸口痛楚还不甚剧烈,自言自语道:“还是得早日疗伤,为好。”
言罢,合上药箱。
再瞧箱中其余物件,尽是些旧衣旧书之类,此外尚有二百余两银子。
这些银子他全然未放在眼中,莫说索额图应承给他四十五万两银子,便是与温有道等人掷骰子,数百两银子亦能轻松赢来。
他自小桂子的衣箱中另取一件长袍披上,望见身上那件轻软的黑色背心,暗想:“老贼打我不死,踢我不伤,幸倚仗了鳌拜的宝衣保命。
索大哥当日劝我穿上,实有先见之明,而我穿上后未曾脱下,亦算有些先见之明。”
正自侥幸,忽闻外面有人高呼:“桂公公,大喜,大喜!速开门。”
韦小宝不紧不慢地扣着衣扣,缓缓启门,问道:“何喜之有?”
门外立着四名太监,一同向韦小宝躬身行礼,齐声言道:“恭喜桂公公。”
韦小宝神色从容,道:“大清早的,何以如此?”
一名年约四十的太监满脸堆笑,道:“适才太后颁下懿旨至内务府,因海天富海公公病故,尚膳司副总管太监一职,由桂公公接任。”
另一太监笑容满面,道:“我等未待内务府大臣转达恩旨,便匆忙赶来向您道贺,往后桂公公掌管尚膳司,实乃我等之幸!”
韦小宝对做太监晋升之事,起初未觉如何重大,然转念一想:“太后擢升我之职,乃是要我对昨夜之事守口如瓶。即便不升我,我亦绝不敢多言半句。不过太后既提拔于我,想必不会取我性命,倒可安心。”
思及此,取出银票,给每人馈赠五十两作报信之资。

